收得多了,他反倒摸出点门道:转账高峰总在晚上九点后,金额带“8”的最多,备注五花八门——“老师润喉费”“灵感赞助款”“演技急救金”……
这些奇奇怪怪的入账,全因他在奉京表演学院攒下的口碑。
他嘴上不说,心里清楚:这不是钱,是年轻人捧出来的信任。既然推不掉,索性坦然收下,再悄悄把钱转进学院的公益基金账户。
正琢磨着这事,门外突然炸开一阵争执声,硬生生把他拽回现实。
他拉开门缝一瞧,白雪正站在走廊里,眉头拧成疙瘩,手指直戳陈彦斌胸口。
等白雪甩手走远,苏俊毅才慢悠悠踱到陈彦斌身边,挑眉问:“刚才是唱哪出?她怎么火气这么大?”
陈彦斌立刻垮下脸,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
原来白雪盯上的,是他上厕所的老毛病:水渍漫到门外、尿液溅在便池沿儿上、冲水键按得比点外卖还敷衍……
地板湿点不算啥,天一热,水汽眨眼就散;可那股味儿,却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老大!她为这事儿数落我七八回了,您得给我撑腰啊!”
陈彦斌一边说,一边用脚尖蹭着地砖缝,活像被罚站的小学生。
苏俊毅听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至于揪着不放?”
“还不至于?”陈彦斌嗓门陡然拔高,“她那哪是讲卫生,分明是找茬!”
在他眼里,自己在团队里本就存在感稀薄,如今连个女同事都敢当面下脸子,简直是在他脸上踩脚印。
苏俊毅没急着接话,顿了顿才开口:“你先消消气。白雪这人,是有点轴,但她的轴,从来只对脏乱差较真。”
整个烂尾楼里,谁都知道——要论收拾厕所,白雪是扛着水泥桶进场的狠角色。她亲手砌过防滑坡、重铺过地砖缝、连洗手池底下那圈霉斑,都用牙刷一根根刮干净过。
可此刻的陈彦斌,耳朵早被委屈堵死了。
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她就是双标!”他咬着牙,“自己爱干净,别人拖地她当看不见;自己买风扇,我借一次,她连遥控器都不肯松手!”
话匣子一开,全是怨气:
“特种兵出身咋了?天冷笑话我穿棉袄,天热她吹着凉风,我坐蒸笼里流汗——这叫同甘共苦?”
苏俊毅静静听着,没打断。
他自己也吃过闭门羹——前阵子想借风扇,白雪眼皮都没抬:“我这台,只吹自己人。”
“老大,您说她是不是太小气了?”
陈彦斌忽然刹住话头,直勾勾盯着苏俊毅。
苏俊毅没答快,指尖在裤缝上轻轻一叩,缓缓吐出八个字: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陈彦斌当场卡壳,嘴巴半张着,像条离水的鱼。
苏俊毅拍拍他肩膀,声音轻了些:“说到底,白雪只是暂住在这儿的客人。”
“既然是客,咱们请进门,供杯水,已是尽意——哪还能指望她替咱们扫一辈子地?”
这话不重,却像一块温润的石头,沉沉落进陈彦斌翻腾的心湖里。
既没偏袒谁,也没贬低谁,只是轻轻一拨,就把格局从“谁欺负我”,推到了“我们该怎么共处”。
苏俊毅话音一落,陈彦斌喉咙一紧,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那股火苗还在噼啪窜着,可有一句实话,他没法绕开——
白雪之于他和苏俊毅,真就是个暂住的过客。
等张浩那边新训的保镖一上岗,她转身就能拎包走人。
说白了,这段交集,撑死不过几个月光景。
念头刚转到这里,胸口那团闷气竟悄悄松动了几分。
见他眉宇舒展,苏俊毅绷着的肩膀也缓缓落了下来。
又叮咛两句,便转身回屋,轻轻带上了门。
自打成了奉京表演学院的专任教师,每天上百号学生轮番加他威信,头几天就挤爆了好友栏。
为不耽误课业答疑,他连夜注册了好几个小号,马不停蹄地轮换上线。
近来,他几乎泡在聊天框里:解台词困惑、析角色动机、帮学生改试镜稿……
遇上钻牛角尖的,还得掰开揉碎讲道理,甚至陪聊到凌晨,只求把人从情绪洼地里拉出来。
次数多了,回复越来越快、越来越准,可架不住全校上万学子轮番轰炸——
他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手机屏幕还亮着,指尖发麻,眼底泛红。
外人瞧着他干劲十足,仿佛乐在其中;
可没人知道,这满屏消息背后,藏着一条精心铺就的长线。
奉京表演学院,花国戏剧教育的金字招牌。
眼下荧幕上活跃的演员,半数以上都踏过它的校门。
就连退隐多年的老戏骨,也被学院返聘回来手把手带新人。
这样的土壤,注定年年冒尖子、辈辈出名角。
苏俊毅盯上的,正是这份活水源头。
早一步扎根,既能在学生心里种下“良师”印象,又能悄然物色可塑之才。
哪怕紫色天雪传媒眼下装不下这么多人,这些情分,迟早会变成一张张看不见的通行证。
可再顺心的事,也压不住另一桩烦心事——
他身上的过敏反应,非但没见轻,反而一天比一天凶:皮肤起疹、呼吸发紧、夜里频频惊醒。
久治不愈,他忍不住琢磨:莫非是中了什么隐秘的招?
这念头不是空穴来风。
前阵子野炊,就因一截不起眼的迷魂香,他当场昏厥过去。
这事像根刺扎在心里,让他对奇异博士再难放心。
不止他提防,黑豹也变了个人——
自那以后,他盯苏俊毅的饭碗,比盯仇家还紧。
干脆彻底封了厨房的口子:谁都不让碰,连调料瓶都自己锁进柜子。
他厨艺稀烂,炒菜糊锅、煮面成坨、炖汤发苦,端上来连狗都绕道走。
可胜在干净——每一道菜,都是他亲手洗、亲手切、亲手盛,绝不假他人之手。
正想着怎么压住这反反复复的过敏,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黑豹又来了。
这声音一响,苏俊毅就知道:该吃饭了。
奇怪的是,最近黑豹从不开口喊他。
不是忘了,是真不喊——活像哑了,或当屋里没人。
苏俊毅倒没刻意挑刺,事实确是如此:
饭菜一上桌,黑豹招呼别人的声音清亮得很,偏偏绕开他这一间。
虽没叫他名字,但门已推开,苏俊毅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刚跨出门槛,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
“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并非空穴来风。
记得黑豹刚下厨那会儿,就堵过他一次,直截了当要涨薪。
苏俊毅没应。
没过两天,对方趁他外出,撬开抽屉偷走一笔现金。
等他发现质问,黑豹眼皮都不抬:“没拿,你查监控。”
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至今想起来还硌牙。
打那以后,苏俊毅钱包一鼓,手指就发紧——生怕黑豹哪天又凑上来,开口就要钱。
这笔钱,他早想好了去处:砸进传媒公司的设备采购单里,一分都不能动。
“我身上明明空空如也,怎么还怕他伸手?……难道是上次被偷的后劲还没散?”
揣着这点别扭,他坐到饭桌边,筷子夹得漫不经心,扒拉几口便放下碗筷,起身离开。
回到房间,一股火气猛地往上顶。
黑豹是他雇来的保镖,可每次靠近,苏俊毅后颈汗毛都竖着——
信任?早就裂了缝。
他早铁了心要换掉黑豹。
演戏只是由头,真正推他下决心的,是这个人本身。
能力不假,毛病更真:烟不离手、酒不离口,动不动就晃到跟前,咧嘴一笑:“苏老师,借两百买瓶白酒?”
哪个老板能忍?
要不是碍着点旧情,他恨不得当天就把人扫地出门。
可黑豹是魏老亲自引荐的,苏俊毅再硬气,也不敢驳魏老的颜面。
更现实的是,奉京城周边的治安形势正绷得像根快断的弦。
真要是成群亡命徒杀上门来,单靠城里那几支守备队伍,根本兜不住局面——苏俊毅非得倚重黑豹不可。
这时候甩掉他,等于自断臂膀,立马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
就算真下定决心换人,也得等张浩那边把新班底调教成型才行。
苏俊毅正琢磨着这些事,窗外天色已沉如墨,忽听门口传来一阵低沉沙哑的咳嗽。
那声音他太熟了——不用抬头,就知道是黑豹那厮来了。
上回争执没个结果,苏俊毅索性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若真揪着他发难,阻力比山还高:先不说旁人,白雪头一个就会拦在中间。
黑豹人品确实稀松,可朋友缘极旺,白雪便是他铁杆中的铁杆。
这人虽让苏俊毅膈应,但有件事不得不认:他讲义气,重情分。
若不是当年替兄弟扛过刀、流过血,白雪哪会死死护着他?
黑豹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变味的?
这个问题,苏俊毅压根不想深挖,也懒得细想。
打第一眼见他起,那股子油滑劲儿就让他心里发堵。
或许正因如此,黑豹对他也从不热络,公事公办,冷淡得恰到好处。
想到这儿,苏俊毅眉心一拧,暗自咬牙:
“这狗东西,倒真会挑人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