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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

前门大街东侧,一家名为“瑞蚨祥绸缎庄”的店铺里。

陈雪茹站在柜台后面,正拿着一块绸缎料子,对着一个女顾客说:“您看这颜色,正宗的湖蓝色,配您这件旗袍最合适了。这可是苏州来的好料子,整个四九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女顾客拿着料子在身上比划,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显然很满意:“是不错,多少钱一尺?”

“一块二,不还价。”陈雪茹笑着说,“这料子金贵,进价就高。您要是嫌贵,这边有棉布的,便宜。”

“不贵不贵,就要这个了。”女顾客很爽快,“给我裁六尺。”

“好嘞。”

陈雪茹拿起尺子,熟练地量布、划线、裁剪。她的动作很快,很稳,一看就是老手。剪刀在绸缎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今年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腰很细,胸很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开衫,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涂着口红,看起来不像个绸缎庄的老板娘,倒像个电影明星。

事实上,她年轻的时候确实差点当了明星。

那是二十年前,她十八岁,在北平的女中读书,被一个导演看中,说她长得像阮玲玉,要带她去上海拍电影。她心动了,但父亲不同意,说戏子低贱,不许她去。

后来她嫁了人。

第一任丈夫是个商人,比她大十五岁,很有钱,但也很花心。结婚三年,他在外面养了三个女人,被她发现了,大闹一场,离了婚。分到一笔钱,开了这家绸缎庄。

第二任丈夫是个大学生,比她小五岁,长得帅,会说甜言蜜语。她以为找到了真爱,不顾别人反对嫁了。结果婚后才发现,这个大学生除了会说话,什么都不会。花钱大手大脚,还总想着出国。最后卷了她一笔钱,跑去了美国,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陈雪茹就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她就守着这家绸缎庄,自己挣钱自己花,逍遥自在。

偶尔也会有男人对她献殷勤,但她一概不理。

用她的话说:“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还不如我这绸缎实在,至少不会骗我。”

“陈老板,裁好了。”她递过包好的布料。

女顾客付了钱,满意地走了。

陈雪茹收起钱,拿出账本,记了一笔。

刚放下笔,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后没有马上看布料,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陈雪茹身上。

“先生,要看点什么?”陈雪茹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随便看看。”男人说,声音很温和,“听朋友说,您这里的绸缎是四九城最好的,就过来看看。”

“您朋友有眼光。”陈雪茹说,“不是我自夸,整个前门大街,就我这里的绸缎最全,最好。苏州的、杭州的、四川的,都有。您要什么样的?”

男人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一块深蓝色的绸缎,摸了摸:“这料子不错。”

“这是杭州的,织工精细,颜色正。”陈雪茹说,“做长衫、旗袍都合适。”

“多少钱?”

“一块五一尺。”

“有点贵。”

“好料子都贵。”陈雪茹笑着说,“便宜的也有,但配不上您的气质。”

男人笑了,抬头看着她:“陈老板很会说话。”

“做生意的,不会说话怎么行?”陈雪茹说,“先生贵姓?”

“姓张,张明远。”

“张先生。”陈雪茹点点头,“您是想做衣服?还是送人?”

“送人。”张明远说,“一个长辈过寿,想送块料子做件新衣裳。”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陈雪茹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块颜色更庄重的料子,“做寿衣,得选这些颜色。深紫、藏青、墨绿,都合适。您看这块深紫的,带暗纹,低调又大气。”

张明远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是不错。这块吧,要六尺。”

“好。”

陈雪茹量布、裁剪、包装,动作一气呵成。

“张先生是第一次来前门大街吧?”她一边包装一边问。

“是第一次。”张明远说,“刚从南方过来,这边不熟。”

“南方?广东那边?”

“广州。”

“怪不得听您口音有点南方味。”陈雪茹说,“广州好啊,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边的丝绸市场比咱们这边热闹多了。”

“陈老板去过广州?”

“去过几次,进货。”陈雪茹说,“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不行了,不好走。”

“是,现在查得严。”张明远点头。

布料包好了,陈雪茹递给他:“六尺,一块五一尺,一共九块钱。”

张明远从钱包里掏出钱,递过去,又看了看店里:“陈老板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

“十三年了。”陈雪茹接过钱,“我第一任丈夫给的离婚费开的。”

她很坦然地提起自己的过去,一点也不避讳。

“不容易。”张明远说,“一个女人,能把这店经营得这么好,很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混口饭吃。”陈雪茹说,“张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做点小买卖,倒腾点东西。”张明远含糊地说,“陈老板,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慧真酒馆的徐老板,徐慧真。”张明远说,“我有个亲戚在她那儿住,想了解一下她这个人怎么样。”

陈雪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徐慧真啊,我熟。我们两家店挨着,做了十几年邻居了。她人不错,实诚,能干,就是命苦。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守着个酒馆,不容易。”

“她最近是不是……跟一个姓赵的男人在一起了?”张明远问。

陈雪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警惕:“张先生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张明远说,“听说那个赵师傅,身份有点问题。”

“身份?”陈雪茹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赵师傅人挺老实的,帮徐慧真干活,也帮了我们这些邻居不少忙。至于身份……现在这年头,谁还没点过去?只要人好,身份不身份的不重要。”

她说得很圆滑,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张明远点点头:“陈老板说得对。我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那就好。”陈雪茹说,“徐慧真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伴儿,我们这些邻居都替她高兴。可千万别有人去找她麻烦。”

这话里有话。

张明远听出来了,陈雪茹是在警告他,不要对徐慧真不利。

他笑了笑:“陈老板误会了,我真的只是问问。那行,我先走了,以后常来。”

“好,张先生慢走。”

送走张明远,陈雪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走到门口,看着张明远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这个男人,不简单。

虽然看着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太锐利,说话太有分寸,不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而且他打听徐慧真和赵德柱干什么?

难道是徐慧真那边有什么麻烦?

陈雪茹想了想,决定下午去酒馆看看。

她和徐慧真虽然是邻居,但平时来往不多。徐慧真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她性格外向,爱热闹。两人不是一路人。

但毕竟做了十几年邻居,多少有点情分。

而且,她对那个赵德柱也有点好奇。

那个老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

女人的直觉。

---

同一时间,慧真酒馆后院。

张明远回到房间,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何大清留在墙缝里的纸条。

“范金友已收买,承诺一个月内帮他转正。暂时稳住,但不可靠。建议一个月后处理。——夜枭二号”

他看完,划燃火柴,把纸条烧掉。

灰烬飘落在烟灰缸里。

张明远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思考着。

范金友这个人,确实不可靠。

但暂时还有用。

转正的事,对他来说不难。他在区里确实有关系,只要打几个电话,送点礼,就能办成。

但不能办得太快,太快了范金友会觉得太容易,以后会得寸进尺。

得吊着他,让他觉得这转正是费了很大劲才办成的,这样他才会珍惜,才会听话。

一个月的时间,正好。

这一个月,他可以把新的网络建立起来,可以把破坏计划准备好。

一个月后,如果范金友还想找麻烦,那就处理掉。

简单。

但徐慧真那边……

张明远想起了刚才在绸缎庄见到的那个女人。

陈雪茹。

很漂亮,很精明,很有味道。

而且,她的绸缎庄就在酒馆旁边,是个很好的观察点。

如果能把她发展进来……

张明远睁开眼睛,走到窗边,看向隔壁的绸缎庄。

窗户开着,能看到陈雪茹正在跟一个顾客说话,笑容很灿烂,手势很生动。

这个女人,不简单。

独身,有钱,有店,人脉广,消息灵通。

如果能控制她,对他们的工作会有很大帮助。

但怎么控制?

用钱?她看起来不缺钱。

用感情?她对男人有戒心。

用威胁?她不是那种容易被吓住的人。

得想个办法。

张明远想了想,决定先从侧面了解她。

多去几次绸缎庄,跟她混熟,看看她有什么弱点。

每个人都有弱点。

只要找到弱点,就能控制。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绸缎庄的招牌上,“瑞蚨祥”三个字闪闪发光。

张明远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又发现了一个好棋子。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目标:陈雪茹,瑞蚨祥绸缎庄老板娘,三十八岁,离异两次,有钱有店,人脉广。待考察,可能发展为下线或掩护。”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看似平静的一天。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新的网络在建立。

新的棋子在入局。

新的计划在酝酿。

而这一切,都隐藏在普通的日常之下。

像绸缎一样光滑的表面下,是密密麻麻的经纬线。

像酒馆一样温暖的氛围里,是冰冷刺骨的算计。

没有人知道,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街区里,悄然成形。

张明远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斯文,温和,像个有教养的生意人。

但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像深渊。

像黑夜。

像……死亡的阴影。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容很温和。

但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游戏,开始了。

而他,是这场游戏的导演。

也是这场游戏的主角。

他要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剧本走。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

无论他们知不知道。

因为,这就是他的使命。

这就是他的命运。

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