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散去后,前埠里又重新忙起来,不过这次的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些。
有人一边扛木头,一边还跟旁边的人嘀咕;有人去领了肉,分给同队的两个没来得及排队的;还有人蹲在火盆边啃肉时,嘴里嘟囔:“等哪天真往外狠狠干一票,老子非把今天这耳朵边的炮账算回来!”
周哨总听见了,抬腿就是一脚。
“先把你手里枪擦干净再吹!”
那兵被踹得一咧嘴,居然还笑了。
郑森转身往南栅走。
何文盛跟在后头,轻声道:“大公子,今夜这番话,差不多够了。”
郑森脚步没停。
“够不够,不在嘴上。”
“得看明日炮一响,他们还站不站得住。”
何文盛一时无言。
这就是郑森。
他会稳人,可他不会骗自己。
眼下的前埠,说到底还是薄。白日那一场撑住了,是本事,也是运气。后头若再来,靠的还是人和火药。
走到南栅后,施琅正带着人检查夜哨。
他看见郑森过来,问了一句:“发完了?”
“发完了。”
“人心怎么样?”
郑森看着栅后那些重新趴回哨位的人,淡淡道:“没那么散了。”
施琅点头。
“那就够。”
随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兵这东西,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白挨打。”
“是。”
郑森应了一声。
“所以我跟他们说了。”
施琅瞥了他一眼,没问说了什么。他自己大概也能猜出来。
两人站在栅后,沉默了一阵。
外头黑着。
远处西班牙营地那边也有火光,一点点的,散在夜里。
谁都没睡死。
谁都知道对方还在。
郑森看了片刻,忽然道:“施将军。”
“嗯?”
“今天这一仗,若只是让咱们缩回去守,那就亏了。”
施琅低低笑了一声。
“这我知道。”
“所以你方才那番话,不是只说给兵听的。”
郑森没否认。
他看着远处,声音不高。
“今天守住了。”
“明天若还守得住,咱们就不是挨打。”
“是在憋着回手!”
施琅点头。
“那就让他们都记住。”
火盆里的木头“啪”地炸开一下。
夜更深了。
南栅后头的明军,一队一队轮着歇,又轮着起。没有人敢真睡死,可前埠里的那口气,到底被压住了。
不是因为酒肉,不是因为几块碎银。
是因为守栅的人,终于知道自己不是白挨打!
郑森站在栅后,手按着那根白日里刚补上的木桩,低声说了一句:
“等着。”
这话不是说给身边人听的,也不是说给栅后的兵听的。
是说给南边那一片火光听的。
后半夜,前埠里反倒比前半夜更安静。
不是松了。是都知道,这会儿乱说话最耗气。
南栅后头轮哨的人缩在沙袋边上,手不敢离枪,眼也不敢全闭。补过的木栅上还带着白日里炮砸出来的裂纹,有几处新钉上的木条,在火盆光里泛着浅色。
郑森从南栅一路走回议事棚时,何文盛还没走。
这人抱着册子坐在棚里,桌上又摊了一地纸。旧信、税册、抄本、地名、俘虏口供,被他用墨线一条条扯在一起,桌面乱得像一张网。
见郑森进来,何文盛立刻起身。
“大公子!”
“你还没歇?”
“学生不敢歇。”何文盛苦笑了一下,“今日若不把这些再理一遍,明早一乱,许多细口子就接不上了。”
郑森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眼。
那张被反复誊写的草图上,港镇那个点,已经被圈了三遍。
旁边还记着几行小字:
“税仓。”
“火药。”
“庄园传令。”
“教堂联络。”
“南路信道。”
郑森伸手,点了点那圈。
“你也盯着它?”
何文盛道:“从今夜起,不盯不成了。”
郑森没接话,只把那张图抽了出来,放到最上头。
“叫人。”
“施将军、赵海、曹七,都来。”
何文盛应了一声,转头就让门外的书手去传。
没过多久,施琅先来了。
他进棚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风和火药味,刀没卸,靴底上沾着湿土,一看就是刚从栅后巡了一圈回来。
“南边没动。”他说的是第一句。
郑森点了点头。
“知道。”
紧接着,赵海和曹七也进来了。
赵海肩上的枪带子换了一根新的,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曹七则更像是刚从林边回来,裤腿上有草叶,腰上的短刀外头裹着块布,防夜里反光。
人齐了。
郑森抬手。
“坐。”
几个人落座,没人多余寒暄。
棚外的火光透进来一点,映在桌上的图纸和册子边上。木桌中间压着一只缴来的西班牙铁杯,杯底压着那半张湿过又烘干的信。
郑森先开口。
“前埠继续守。”
“这没得说。”
“可只守,不够。”
“今夜叫你们来,不是商量守几天,是商量怎么摸港镇。”
这话一落,几个人脸色都沉了下去。
不是意外。是知道这话迟早要摆上桌,只不过现在终于摆明了。
施琅先道:“我主张摸。”
“再守一轮,前埠不是不能扛,但一味等着西夷来,永远慢一步。”
赵海却没立刻附和,而是皱着眉。
“摸可以。”
“可不能像前几次那样只看个大概。”
“若真要往后动港镇,这回得把它的骨头都摸出来。”
曹七坐在末位,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候,郑森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说。”
曹七把手按在膝盖上,声音不高,却很实。
“末将的意思,若只看路,容易;若想打,难。”
“港镇不是北矿路那种银道,也不是海边那小码头。”
“它既然能出兵、能发信、能调炮,那周围的哨子、教堂、庄园耳目一定多。”
“咱们的人过去,若还按旧法,一队只认一条线,只看路不看人,很容易让人盯上。”
郑森点了一下头。
“继续说。”
曹七抬手,指着桌上那几条墨线。
“末将看了何先生画的东西。”
“港镇若真是这片地方的总收口,那它至少有五样东西必须摸清。”
他说一句,伸一根手指。
“头一个,炮位。”
“炮放在哪儿,朝海还是朝路,能不能打着港口。”
“第二个,仓。”
“是粮仓、火药仓,还是税仓分开。”
“第三个,兵营。”
“兵住在哪里,夜里分不分散。”
“第四个,路。”
“南边大港来的路,沿海还是走庄园道。还有港镇往周边教堂送信、调人的道。”
“第五个,水。”
棚里几人都看了他一眼。
赵海先反应过来。
“你是说,井?”
曹七点头。
“西夷那帮点子,挨着海,水未必就好使。真打起来,若他们的淡水得靠几口井、靠溪沟,那就是命门。”
施琅眼里闪过一点笑意。
“你小子,跟着夜不收久了,脑子是比前几年多了点东西。”
曹七没接这个笑,只看着郑森。
“大公子,末将不是说现在就打。”
“可若想让港镇以后挨刀,这五样必须先摸。”
何文盛立刻提笔,把“炮位、仓、兵营、路、水”五个字单独写出来,压在图旁边。
郑森扫了一眼,抬头看向赵海。
“你那边怎么看?”
赵海想得更细一些。
“末将觉得,单靠军中侦骑不够。”
“港镇这种地方,外头看一眼,是一回事;里头平日怎么转,是另一回事。”
“若想摸得深,得分层。”
“明线一层,暗线一层,再加土人一层。”
何文盛眼睛一亮。
“说细些。”
赵海道:“明线,就是咱们照旧放哨探去看海路、看南边来兵,摸它周边炮位和进出路。”
“暗线,是挑夜不收、会西语的,再配懂看屋舍仓门的,贴近看。”
“至于土人——”
他说到这儿,手往外一指。
“那几个跟咱们换盐、换刀的土人,不一定知道港镇里头,可一定知道哪条路平时走得多,哪条溪边常有人打水,哪片坡后头会躲哨。”
“他们不懂炮,不懂账,可他们懂路。”
施琅听完,缓缓点头。
“这法子行。”
“可土人不能全信。”
“要给路,不给心。”
赵海立刻道:“末将明白。只用,不放。”
郑森这才开口。
“就这么办。”
“不过有一点再改。”
几人都抬头。
郑森看着赵海。
“这回不是随便看看。”
“是照着以后怎么打去看。”
“所以你的人过去,心里要按着打仗来想。”
“看见炮位,不只是记个方位,要想这炮从哪边能压住。”
“看见仓,不只是知道有仓,要分得出哪个仓最值钱,哪个仓一烧会乱。”
“看见兵营,要摸清楚他们出兵时先从哪道门走,马往哪牵,火药从哪搬。”
“看见路,也不是只看哪儿平,哪儿窄。”
“要看哪儿能堵,哪儿能埋伏,哪儿一断他们整队就散。”
赵海听得背都绷直了。
“末将领命。”
郑森又看向曹七。
“你挑夜不收。”
“不要多。”
“人一多,就笨。”
“分成三拨。”
“一拨盯海边。”
“一拨盯庄园道。”
“一拨贴港镇外圈。”
曹七点头:“末将今夜就挑。”
“另外。”郑森顿了顿,“挑两个最不怕死的。”
“若真摸进去了,就别只蹲墙根。”
“我想知道港镇仓里堆的是粮,还是银,还是药。”
这句话一出来,棚里静了一下。
赵海下意识问:“大公子,这是要……”
郑森看了他一眼。
“先看。”
“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可若连里头堆什么都不清楚,往后谈什么港镇是嗓子眼?”
这话说得很直。
没人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