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见她盯着看，赶紧凑过来介绍：“同志，这叫喇叭裤，从香港那边过来的，时兴得很。布料是进口的，弹力好，穿着显腿长。”
“拿一条，我的码。”明溪冲售货员比划了一下。
售货员翻了翻，找了一条合适的递过来。明溪接过去在身上比了比，点了点头：“行。再拿一条，给我妈。”
售货员愣了一下：“两条？”
“两条。我妈个子比我矮一点，你帮我挑。”
售货员又翻了一条小一号的出来，明溪看了看，觉得差不多，就一并要了。
明溪把两条喇叭裤搁在柜台上，眼睛又瞟上了旁边挂着的一排大衣。有一件藏蓝色的大衣挂在最边上，料子是呢子的，翻领，收腰，前襟两排扣子，看着就利索。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厚实，柔软，带着一股子呢绒特有的温润手感。
“这件也拿两件。”她冲售货员说。
“两件？”售货员这回是真愣了。
“一件我的，一件我妈的。”明溪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的标价，四十块一件。她心里头算了算，两件八十，不便宜。
这大衣搁在南京的百货大楼，少说也得六七十一件，广州这边靠香港近，东西便宜。
赵姐在旁边已经麻了，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明溪挑完了大衣，又想起她奶奶。她奶奶年纪大了，夏天怕热，冬天怕冷，可老太太一辈子省吃俭用，衣裳不多，缝缝补补穿了十几年。
明溪在铺子里头转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一身老太太穿的夏季衣裳——浅灰色的大襟褂子配黑色裤子，料子是细棉布的，摸上去又软又透气。
“这两件也要。”她把衣服搁在柜台上。
最后，她又想起她爸。她爸的衣服也不多，她在男装那边挑了一件藏青色的羊毛衫，手感软糯，不扎人。
拎着一大堆东西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明溪两只手都占满了。
赵姐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张。她算了算，明溪这一会儿已经花了两百块钱了。
她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二块，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出门买东西都是掰着手指头算的。看明溪这个花法，跟不要钱似的。
“小俞，”赵姐凑过来，压着嗓门说，“你悠着点，后面还有好几家铺子呢。”
明溪点点头。
出了这家铺子，两人又往前走。下一家铺子里摆着香港过来的发卡和头绳，亮晶晶的塑料发卡，蝴蝶形状的，花朵形状的，什么颜色都有。
明溪挑了两板发卡，一板红色一板蓝色，又拿了两把带珠子的头绳。赵姐在旁边越看越心惊，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小俞，这些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你买这么多干啥？”
明溪把发卡搁进挎包，随口说：“给我奶奶一板，给我妈一板，头绳我自己留着扎辫子。”
赵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说你妈妈你奶奶多大年纪了，还能用这玩意。
又走了一段路，明溪拐进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在里头挑了一盒彩色蜡笔、一本图画本、还有几个塑料水杯。赵姐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拽了拽她的袖子：“小俞，你这……你这花钱也太……”
明溪低头看了看挎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抬起头来：“赵姐，我自己挣的工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工资够花，再说了，我爸妈还给我零花钱呢。”
赵姐愣了一下：“你都工作了，你爸妈还给零花钱？”
明溪点了点头：“给啊。我奶奶说了，零花钱领到十八岁。我今年才十七，还有一年呢。”
“存了那么久的钱，不花岂不可惜。反正买的都是有用的。又不浪费！”
赵姐无言以对。
“你爸妈可真好。”赵姐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明溪点点头，她爸妈对她确实很好。她花这点钱，算什么？而且她妈说过，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明溪又拐进一家铺子，这回看中了一条纱巾，淡蓝色的，上头印着碎花，料子又轻又软，拿在手里跟没拿东西一样。她想起她妈上班路上风吹日晒的，脖子上系条纱巾正好。她问了价，一块二，二话没说买了下来。
赵姐跟在旁边，已经麻了。她挎着那个大布包，里头还是空的，一件东西没买。她本来是打算给家里孩子扯布料的，可看了明溪这个花法，忽然觉得自己那点预算拿不出手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明溪在柜台前头挑挑拣拣，心里头那股子羡慕劲儿压都压不住。
两人逛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没有再约了。
实在是逛不到一块去。赵姐嫌明溪花钱大手大脚的，明溪嫌赵姐一路走一路心疼钱，两个人走在一起跟说相声似的——一个在前面买买买，一个在后面叨叨叨，谁都不痛快。
第二天早上在招待所出门的时候，两人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赵姐说要去给亲戚家送东西，明溪说要去华侨商店转转，就此别过，各走各的。
明溪揣着广交会领导发给她的华侨券出了门。华侨券这东西稀罕，是专门给华侨和港澳同胞用的，能在华侨商店买进口货和出口转内销的好东西。
广交会期间，领导给有功人员奖励了一些，明溪分到了不少。她把券一张一张数好了，贴身揣在口袋里，坐着公交车去了华侨商店。
华侨商店在羊城的一条热闹街上。明溪推门进去，柜台后头的售货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态度比普通商店客气得多，见了她先点头问好。
明溪在柜台之间慢慢逛，头一样看中的是保济丸。这药名声很大，俗话说“北有六神丸，南有保济丸”是广东这边的老字号，专治肠胃不适、消化不良、晕车晕船。
明溪想起她奶奶肠胃弱，吃不对付了就闹肚子，她妈站柜台吃饭不定时，胃也不太好。她一口气买了十盒，拿纸包好了搁进挎包里。
又走到奶粉柜台，看见有老年奶粉，铁罐装的，上头印着“高钙”“易吸收”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