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致远趁她笑的时候身体绷得不那么紧,猛地一拧她的手腕,许秀芸惨叫一声,手指终于松开了。
长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停住了。
沈致远一脚把针踢到角落里,然后把许秀芸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她的后背,让她动弹不得。
许秀芸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嘴里还在骂。
骂崔曼丽,骂沈致远,骂文工团所有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崔曼丽从墙角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许秀芸,看了很久。
“许秀芸。”她蹲下去,声音很轻,“我彩排的时候,舞台的灯是不是你动了手脚?我自问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恨我。”
许秀芸的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回答。
沈致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口哨,对着窗外吹了两声。
哨声尖锐,划破中午的安静。
警卫员冲进来的时候,许秀芸还趴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像一堆被踩烂的泥。沈致远指了指角落里的长针。
“人赃并获。”
警卫员把手铐铐上许秀芸手腕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嘴角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
她被拽起来的时候,扭头看了崔曼丽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恨,不甘心,像一条被关进笼子的蛇。
“崔曼丽,你等着。”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要我活着出来,我就——”
警卫员没让她说完,一把把她拽出了门。走廊里传来许秀芸断断续续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病房里安静下来。
崔曼丽赤脚站在地上,低头看着脚边碎玻璃,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致远走过去,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抄住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她轻得不像话,肋骨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硌着他的掌心,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把她放到床上,拿过被子把她脚裹住。
“脚凉。”他说,嗓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
崔曼丽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泛着粉。她的嘴唇抖了抖,然后——
“呜呜呜,我明明这么善良可爱,她为什么想要弄死我,我太倒霉了。”
沈致远喉头一紧,那点心疼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她这句话撞得七零八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像小孩摔了跤,不讲道理地认定全世界都该为她负责。
他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嘴角的肌肉不听话地抽了一下,最后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别管她说什么。”他声音有点哑。
沈致远把地上的网兜捡起来,饭盒摔开了,红烧肉撒了一地,油腻的汁水渗进水泥地的纹路里。
他蹲下去,一块一块捡起来扔进饭盒里。肉上沾了灰,他皱着眉把脏的那面在饭盒边上蹭了蹭,动作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可惜了。”崔曼丽从床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地上的肉。
“不可惜。”沈致远站起来,从网兜里翻出那包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崔曼丽张嘴吃了,腮帮子鼓起来,糖纸被她顺手捏成一个小团,弹到了地上。
她的目光从奶糖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弯弯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投进来的光,亮得像盛了一捧碎星星。
“你刚才那一脚,真帅。”
沈致远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差点被人扎成傻子,还有心思说这个。”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但说完这句,他发觉自己的心跳不太对劲。
刚才拧许秀芸手腕的时候心跳都没这么快——那是一种可控的紧张,肌肉记忆一样的反应。
可现在,崔曼丽只是随口夸了他一句,他心口那团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撞他的肋骨,一下一下的,闷而重,几乎要让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那不是没扎到嘛。”崔曼丽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你会来保护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然不知道她轻飘飘抛出来的这句话在沈致远胸腔里砸出了多大的动静。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在玩糖纸,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被奶糖润得亮亮的,整个人身上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好像天塌下来也只需要喊一声“沈致远”,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这种信任,她凭什么给得这么随便。
又或者说,她凭什么给得让他这么放不下。
沈致远坐到床边,从网兜里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漫开,奶味浓得有点发腻。他嚼着糖,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你就这么确定。”
“那当然。”崔曼丽抬起头,歪了歪脑袋,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真理,“你说了给我买大白兔奶糖,还没买到呢,怎么可能不来。”
沈致远嚼着糖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话逻辑不通。
可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这世上最牢固的因果就拴在那几颗还没到手的奶糖上。
沈致远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慢慢把它展平。
死丫头,还算有点良心,遇到事情能想到自己。
他想着,忽然就不敢抬头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耳朵根已经烫得不像话,心跳快得让他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往每一根血管末梢冲,手指尖微微发麻。
而边上的崔曼丽完全没有注意到沈致远的异样,依旧没心没肺地吃着点心和糖果。
她从网兜里翻了翻,翻出一块桃酥,掰成两半,递给沈致远一半。
“这个好吃,你尝尝。”
沈致远接过来咬了一口,桃酥酥得掉渣,落了他一裤子。
崔曼丽指着他的裤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嘴里的奶糖喷出来。
沈致远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嘴角却在低头的时候悄悄地弯了一下。
“沈致远,你衣服上好多渣渣,像个小学生。”她还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仿佛刚才被人拿针扎、被人咒骂的阴影已经被她压缩成小小的一个点,丢到了不知哪里去。
沈致远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烧得他耳根发烫。
“沈致远,你帮我整理下东西,我要出院了。”她把最后半块桃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两条腿在床边晃来晃去,“先去看看我的干儿子,他一定想死我了。有空了再听你学狗叫,让干儿子一起听。”
她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刚出笼的鸟扑棱着翅膀要飞走。
沈致远无语了,这丫头还惦记这个事情。
他是以为她真的昏迷不醒了,才口不择言的——那时候他蹲在她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下,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
他那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别说学狗叫,只要能让她睁开眼,让他做什么都行。
可现在被崔曼丽时不时拿出来说一下,他肠子都要悔青了。
有抹除记忆的药丸吗,他现在急需给崔曼丽吃一颗。
“曼丽,你还有没有良心,利用完我就要羞辱我了。”他追上去,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想掩饰自己那点不对劲的心跳,“你别走这么快,我这个当叔的也要去看看大侄子的啊。”
崔曼丽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辫子一甩。
“那你快点啊,大侄子认生,只认长得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