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早饭，歇了一小会，陈小二换了身半旧的蓝布短衫，裤脚挽了一点，看着就是常年跑街的伙计模样。兜里揣了两个铜板，还有半块吃剩的窝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特意对着镜子照了照，一脸老实相，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伙。
拿上需要送的货，陈小二出了门晃悠悠的往西边走去。
越往西边走，街上人越少。等到了沪西地界，巡逻的特务也开始多了起来。
他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挎着枪，眼神凶得很，看谁都像抗日分子，瞅谁都像是猜测这人有没有钱。
陈小二心里有数，故意放慢脚步，东张西望的，像是不认路的样子。
他还故意往特务跟前晃了晃，又装作害怕似的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果然，没走多远，两个特务就从斜对面过来了，一高一矮，都黑着脸。
“站住！干什么的？”
高个的特务喊了一声，伸手就把他拦住了。
陈小二装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陪着笑。
“老总，我是法租界荣祥绸缎庄的伙计，叫陈小二。出来给客户送布，走着走着不认路了，这就往回走，这就走。”
“送布的伙计？”矮个特务斜着眼打量他，伸手就摸上了他背上的包裹，“都是什么布啊？”
“回老总，都是些不值钱的粗布……”陈小二的眼神有些飘忽。
他“下意识的”收紧包裹，可是躲又不敢躲。
这种“此地无银”的动作，马上引起俩特务的怀疑。
“粗布？？”
高个特务一把拽下包裹，伸手往里面摸去。
“他奶奶的，你们家的粗布可真滑溜！”
“瘪三！这种小伎俩还想瞒过本大爷！”矮个特务一枪托砸到陈小二的背上，嘴里骂骂咧咧的喷着污言秽语，“你一撅腚老子就知道你会拉什么屎！”
“全都没收了！”
陈小二死死的拽着包裹的一角，嘴里不住的求饶：“不行啊两位老总！”
“你们不能没收啊，你们收走了，我叔叔一定不会饶了我的！”
“两位老总行行好！我是乡下过来投奔远房叔叔的，好不容易才在他的绸缎庄谋了个跑街送货的活计！我家里穷，全家都靠着我这点工钱过日子，这份差事我真丢不起啊！”
这番话听得两个特务眼神瞬间变了。
没想到这个怯懦的“乡下脑壳”还是绸缎庄老板的远房亲戚。
是亲戚好啊，亲戚被抓，当叔叔的总得掏钱赎人吧？
矮个特务当即阴恻恻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陈小二的脸颊，力道粗鲁又戏谑。
“哟？原来是有靠山的！租界绸缎庄老板的侄子？看不出来你这穷酸样还藏着金主叔叔！”
高个特务也瞬间来了兴致，眼神贪婪，哪里还有半点查探嫌疑的心思，满脑子都是赎金。
“怪不得敢在管制区乱晃，原来是仗着家里有门路。”他一把将包裹彻底夺过来甩在地上，冷声喝道，“既然是老板的侄子，那就更得跟我们走一趟！”
陈小二连忙装作惶恐辩解：“老总！我真就是走错路了，我没有半点问题啊！”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矮个特务直接揪住他的后领，恶狠狠一拽，“租界商户的人擅自闯入军事管制区，形迹可疑！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大牢蹲着！”
“你叔叔既然有钱开绸缎庄，自然会带着白花花的大洋来赎你！安分点，不然进去有你苦头吃！”
两人认准了这是块能狠狠敲诈的肥肉，根本不给辩解机会，一左一右架住陈小二的胳膊，粗暴拖着他往76号监牢方向走去。
陈小二故作绝望挣扎，嘴里不停求饶，眼底却悄悄松了口气。
一路上他还装作不乐意，挣了两下，被特务骂了几句，就老实了，低着头跟着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就到了76号，再往里走几分钟，就到了大牢。
“进去！老实点！”
特务在背后推了他一把，陈小二踉跄了一下，进了其中一个监舍。
铁门哐当一声锁上了。
他站稳了，先眯着眼适应了一下里面的光线。
监舍不大，挤了二三十个人，什么样的都有。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短打的小贩，还有看着像学生的年轻人，蹲的坐的靠的，挤得满满当当。
见又有人被推进来，众人都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都低下头，各想各的心事。
有人低声哭，有人叹气，还有人靠着墙闭着眼，不知道是死是活。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陈小二慢慢往里挪了挪，找了个空点的地方靠在墙上，好像非常低落样子，只是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不好找啊！
按照接头信息上的描述，特派员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黑色帽子的人。
他左眉角有颗痣，接头的时候右手会拎着一个藤木箱子，左手拿着一份当天的《为民报》。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箱子和报纸的信息肯定作废不能用了，帽子估计也没了。
现在的目标就是找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眉角有痣的中年男子。
中年，是陈功书分析的。
应该错不了。
陈小二一个个看过去。
这边几个都是本地打扮，说话也是本地口音，看起来还都认识，应该不对。
那边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看着像苦力，也不是。
还有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年纪太轻，也不对。
他慢慢挪到栏杆边上，往隔壁监舍看。
隔壁监舍人也不少，挤得更满。
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停在了靠墙角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灰长衫，料子不算好，但很干净。三十来岁，中等个子，靠着墙坐着，眼睛半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不像旁边的人那么慌。
左眉角，好像真有颗小痣。
陈小二心里一动。
但他没敢多看，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装作累了，顺着栏杆慢慢滑下去坐下。
得确认。
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