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的书房内，郑玄龟一连写了数封书信。小心的封好火漆，让心腹立刻送了出去。
这些书信，有送向郑州的，也有送向定州（博陵崔）、幽州（范阳卢）、贝州（清河崔）、太原的，还有送向长安的。
书信都送了出去，但郑玄龟心中的不安，却没有丝毫消退。
付清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从范白梅被构陷胁迫，到三万二千石洛阳常平仓粮米转手，再到郑州常平仓的粮食偷偷转运入含嘉仓，甚至连暗道往来、收买太仓令沈宴怀、拉拢禁军校尉文涛的种种内情，付清全都一清二楚。
一旦付清吐口，那他郑玄龟连同荥阳郑氏，都会被动无比！
“好，好，好。”老乌龟双手紧握成拳，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好一个云公，不愧是白手起家，短短十余年就位极人臣的少年英雄。
好一手声东击西，偷梁换柱，真是好手段！
亏老夫还自忖这洛州局势尽在掌握，没想到他才来了三两日，就尽数都成了筛子。不仅含嘉仓可能已经暴露，连付清都不声不响被他抓到手中！”
付清虽然是他的外孙，是他的傀儡，但此人却不是甘心做傀儡的人。
付清这些年一直背着他搞小动作，想摆脱他的控制，老乌龟自然是一清二楚。也因为如此，他才对舍弃付清没有丝毫犹豫——一头养不熟的狼崽子，被宰只是迟早的事。
可付清敢在老乌龟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也是有一些手段的。别的不提，这狡兔三窟的本事，老乌龟都佩服。
据老乌龟所知，付清暗中有多处藏身之地，且都隐秘至极，连他都只知道大概位置。平日里，付清担心被他当作弃子抛弃，大多数时间都躲在不同的地方。
老乌龟自忖，如果付清躲了，他想在洛阳将其找出来，得靠运气。想灭付清的口，也只能将他骗出来再说。
秦时才来了多久？
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就将付清找到了？！
“呼…”
老乌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狠戾与冰冷。
付清，必须死！
无论他是否已经开口。
没有开口最好，就算开了口，只要人死了，那就有操作的空间！
这时，他派去探听含嘉仓消息的二郎郑耀祖回来了，告诉了他秦时昨夜亲自带人去了含嘉仓，并将沈宴怀与文涛一并抓走的消息。
郑玄龟脸色更加阴沉，毫无意义，含嘉仓的一切都暴露了！
紧接着，祝白玉、崔文亮等人陆续来了刺史府。
在人到齐后，郑玄龟半真半假的将目前的形势与他们讲了。
随后表面发动各家联合起来，对抗秦时代表的皇权，维护士族利益。实际上却是在暗暗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
秦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他所有的布置都洞悉清楚，毫无疑问，他的阵营里出了内鬼。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
谢临山是已经明确投靠了秦时，但出身江南士族的谢临山在洛州同样是受排挤的一员，知道的东西很有限。
秦时如果只靠谢临山提供的那点消息，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他心中最怀疑的是祝白玉，因为祝氏不涉及粮食生意，常平仓的设立对他们的影响最小。而且祝氏被郑氏打压多年，两家恩怨不小。
所以，祝氏与秦时有合作基础。
但他是从一开始就防着祝氏的，祝氏中有他不少耳目。这两天，他没有收到祝氏有人暗中与秦时的人接触的消息。
除开祝白玉，郑玄龟最怀疑的是崔文亮，清河崔氏和秦时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不远不近。
双方在朝堂上矛盾不少，但都不算深，淘宝商会在河北道与清河崔氏也有不少合作，秦时还认了崔神基这个妹夫。
清河崔氏与秦时合作坑郑氏一把，可能性也不小。
但经过老乌龟一番试探与观察后，认为这两个人虽然态度暧昧，但都打着不直接站队、两边不得罪，只跟在后面捡点小便宜的打算。
反倒是家族和秦时颇有仇怨的刘树立，表现的有些反常，十有八九就是内鬼。
这时候，斗了一辈子的老乌龟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心灵上的疲惫。
他苦心经营维系了数年的框架，秦时仅用三天不到，就给他拆了个七零八落。他能给予七分信任的，居然只剩崔重一个人了！
但很快，老乌龟就调整好了心态，和祝白玉、崔文亮、刘树立几人虚与委蛇一番，达成了几项连狗不信的口头协议后，宣布了散会。
几人离开之后，唯独崔重被老乌龟派人从侧门又请了回来。
“郑公，你单独让我一人回来，可是还有什么事？”崔重回来后，见只有自己和老乌龟两人，第一反应是戒备。
老乌龟从政四十余年，被他坑死的对手、盟友都不知凡几；加上两天前老乌龟还和他暗中商议，要拿刘树立当替死鬼，崔重怎么可能不防着他？
“哎！”老乌龟轻叹一口气，摇头道，“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郑公何意？”崔重并不接话。
“玄中你不必装糊涂，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他们几人如今都是各怀心思，早就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了。”郑玄龟没有再打太极，而是单刀直入。
“我等士族与皇权，从古至今就是相辅相成的。但如今的皇帝，还有这个秦时，明显是要打压我等士族，以加强皇权。
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我等家族无论哪一家，论实力肯定都是不如皇家的，但千百年来王朝更迭，我等世家却依旧强盛，为何？
因为我们有远见，因为我们足够团结！
但现在，李家的皇帝派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他们就吓得将士族的团结与骄傲扔进了粪池之中，甘愿成为皇权的附庸，我为他们感到可耻！”
老乌龟一番慷慨激昂后，话锋一转，“玄中，如今老夫虽然棋差一招，被那秦小子暗算了一手。
然我荥阳郑氏在这洛州经营百年，底蕴还是在的，只要玄中你愿助我，老夫便有九成把握扭转局面。
届时，什么清河崔氏、彭城刘氏、陈郡谢氏、河南祝氏，统统都会被逐出洛州，这偌大的河南道，你我两家可共食之。”
（明日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