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秦时带着牛进达、谢临山、蒋大为等人,出城向洛口仓而去。
虽然对洛口仓的情况已经是心中有数,但哪怕是走个形式,这洛口仓都是必须要跑一趟的。
……
初秋的阳光洒在连绵成片的仓窖土堆之上,一座座半埋于地的巨大窖仓顺着地势铺开,当年隋代倾尽国力修筑的仓城,墙垣依旧厚重高大。
秦时一行人踏着黄土走上仓台,奔雷铁骑的甲士分列四周,肃立警戒。仓内待罪的差役、仓吏跪伏一地,个个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
蒋大为领着数名工部属官,已经径直下到几处打开的粮窖之内。
窖口木梯被踩得咯吱作响,不多时,蒋大为从地窖爬上来,袍角沾满尘土,面色凝重,对着秦时躬身禀报。
“令公,下官已经查验了十七处窖仓。窖壁干燥,夯土严实,通风口通畅,窖底铺的糠席、木板都完好,没有水渍浸润的痕迹。
仅有两处窖仓角落堆着少量发黑变质的陈谷,目测数量绝不超过百石。且看粮粒成色,绝非今年新收之粮,应是十余年前,前隋置洛口仓时,存余的旧粮。”
秦时闻言只是轻轻点头。
不出意外,粮仓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返潮的痕迹。
同时,蒋大为的话也让跪在地上的一众仓吏身子齐齐一颤。
这时,有一名去查验各仓存粮的民部主事前来禀报,“明府,下官遍查新修缮窖仓四十余。常平仓账上应有存粮四万余,但下官与仓中寻到之粮仅有不足万石。
至于洛州常平署上奏那三万石霉变的粮食,下官未曾见到丝毫踪影。”
这也同样在意料之中,所谓的“霉烂”之粮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能找到才是见了鬼了。
随即,秦时下令将常平仓这些看守差役,全部分开查问。
结果这些人虽然一个个怕的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什么都不说,只是推说什么都不知道。
牛进达手握腰间刀柄,环眼圆睁,粗声道,“简直是胆大包天!堂堂国家粮仓,官粮说没就没,这帮人当真以为朝廷无人不成!
景玉,依我看,直接把这群仓吏全部拿了,大刑伺候,不怕问不出东西来。”
秦时微微抬手,拦住了牛进达,“严刑逼供,得到的多半只是他们提前编出来的口供。
再者,就算真问出什么来,郑玄龟等人也可以推脱说是屈打成招,刻意构陷。甚至,他们可以激化矛盾,说是皇权故意迫害打压士族,挑动所有的士族共同对抗朝廷。
常平仓是从所有的门阀世家身上剜肉,真闹大了,连陛下都不好收场。
这些小人物也是身不由己,既然他们不愿意说,也不用太过为难。
不过,这些人要看好了,不许他们和外界接触,更不允许他们离开仓城。”
“行。”老牛点头,“你心里有数就成,我听你的。”
秦时也不着急,这些人还能被留在常平仓这里给他查,就是郑玄龟等人吃死了他们不敢乱说。
要么是他们自己也不干净,要么是家人被拿捏了,又或者是对郑玄龟等人已经畏惧到了骨子里。
但无论是哪一种,当他们感觉到这只老乌龟的船不稳时,没几个人真愿意跟着一起沉。不需要秦时逼,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跳水求生。
“蒋员外郎,继续查验全部窖仓,一一登记在册。每一处仓窖,丈量容积,现存粮数,是否有返潮、渗水迹象,全都记录清楚,存档。”秦时下令道。
“封存窖门,贴上民部封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就算张亮和郑玄龟亲至,都不许进这仓城,更不准再开启任何仓窖。”
“诺!”蒋大为领命。
“召集人手,回洛阳。”秦时不再停留,转身走下仓台。
“好。”牛进达点头。
回头望了一眼洛口仓城,牛进达策马靠过来,皱眉道,“景玉,咱们这儿虽说查出来一些问题,但郑玄龟那老东西肯定还会继续推脱。
比如那些霉米,他交不出来,账就对不上,一定会说拖出去烧了。还有,你让他们交账册,他们交出来的很可能也是假的或者篡改过的。”
秦时却是轻轻摇头,“进达,你觉得是你聪明还是郑玄龟更狡猾一点?”
牛进达闻言挠着后脑勺讪笑道,“虽然不想承认,不过我老牛和那老乌龟比的话,应该还是他更狡猾一些。”
“他这么狡猾的人,又岂会轻易就自投死路?”秦时脸上云淡风轻,眼底却是深邃无比,继续给一脸错愕的牛进达解释道。
“你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但你真的觉得你想到的应对措施没有破绽吗?
用谎言与掩盖谎言,需要更大更多的谎言,但谎言永远都变不成真的。
无论是篡改账本还是做假账,都一定会留下痕迹和破绽。至于那些所谓的霉米,无论他说烧掉还是掩埋,破绽都很明显。
三万多石粮食,那是一座粮山!一座粮山不可能凭空消失,无论他说怎么处理,都会有很多问题。
烧?在哪烧的?这么多粮食,是一时半会儿能烧完的?那冲天火光,如果没人看见能说的过去?
至于掩埋,埋哪儿了? 需要挖多大的坑,调集多少人手?能不能再挖出来?
谎言套谎言,终有圆不下去的时候。因为谎言越多,破绽就越多,待其被戳破之时,就是绝境!
这个道理,郑玄龟不可能不明白。
咱们目前掌握的东西,最多只能证明确实有贪腐之事发生,但无法证明是谁做的。
目前,我们想给那老乌龟定罪,还缺少直接的指向性证据与人证,那老乌龟同样知道。
所以,等我们回城时,他会开始说真话。他会交出真的账册,他会承认没有亲眼见到霉米,一切都是听范白梅在说,他只是误信其言。
至于粮食去哪了,当然是范白梅贪污了。
再然后,他会推一批替死鬼出来,说是范白梅的同党。有人承担罪责,我们才能向陛下有个交代,他才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牛进达脸上露出佩服之色,“还是你的脑子好用,这些弯弯绕,我是想不明白的。怎么对付那老乌龟,我听你的就是,省的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