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初歇,死寂的极西荒漠再也留不住他的脚步。
林啸天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记忆中大陆的中心疾驰而去。
然而,刚刚脱离那片死绝之地,一股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猛然从心口炸开!
他身形一滞,从半空中踉跄落下,脸色瞬间煞白。
那枚在他心口识海间沉浮的微型剑影,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震颤,每一丝颤动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神魂深处。
“别……靠近中州……那里有陷阱。”
一道微弱、飘渺,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如同一场横跨了无尽时空的幻梦。
声音稍纵即逝,林啸天却浑身被冷汗浸透。
是凌霜月!
这是她陷入沉睡以来,第一次主动向他传递信息!
这简短的八个字,耗费了她多少力量?
中州的陷阱,又该是何等凶险,竟能让她在沉睡中都被惊动?
他猛地低头,试图透过心口,凝视那枚代表着她的剑影,想要回忆起她的容颜,她的眉眼,她的一颦一笑。
然而,识海之中,竟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为她做过的一切,却唯独想不起她的模样!
“啊!”
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与恐慌席卷了他。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蕴含着无尽凶煞之气的一拳,狠狠砸向身旁的万仞山壁!
轰隆!
山石崩裂,烟尘弥漫。
坚逾精钢的岩壁被他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碎石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金光穿透烟尘,如离弦之箭般向他疾射而来。
那金光未至,一声带着哭腔的稚嫩呼喊已然传来:“哥哥!”
林啸天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伸出手。
金光骤敛,一只浑身皮毛沾满沙尘的小狐狸扑入他的怀中,正是小狸。
她死死咬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碑碎片,泪水早已打湿了脸上的绒毛。
“哥哥……碑上的字动了!”小狸哽咽着,将碎片递到他面前,“它说‘共饮星河酒’,它还问……问你还记得她吗?”
林啸天接过那块冰冷的碎片,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熟悉。
这正是他当初亲手所刻,立于二人隐居山谷前的誓言之碑。
而此刻,原本死寂的石面上,一行行他亲手刻下的字迹竟如活物般流淌着微光。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句“待我归来时”的刹那,他体内的【戮仙剑狱】陡然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九根通天彻地的魔柱之上,九道恐怖的残念竟在同一时刻发出共鸣!
尤其是代表“绝情”与“断缘”的两道残念,震颤得最为剧烈,仿佛被某种世间最纯粹、最炽烈的情感狠狠冲击,连带着整座剑狱都险些分崩离析。
这一刻,林啸天福至心灵,猛然醒悟!
这些曾屠戮神魔、搅乱万古的至凶残念,之所以愿意向他臣服,归于剑狱,并非因为他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也不是因为他的杀戮之心有多么坚决。
而是因为,在他这具被无尽凶煞侵染的躯壳之下,还藏着一道不愿被磨灭、不愿被遗忘的执念!
这道执念,正是它们存在的根基,也是驾驭它们唯一的钥匙!
他当即盘膝而坐,将小狸护在身前,双手捧起那块碑文碎片,将其高举至眉心。
他不再试图压制那股剥离记忆的诡异力量,反而逆向催动【戮仙剑狱】,主动敞开了自己的识海,任由那些被撕碎、被搅乱的残缺画面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入!
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温暖的怀抱和那碗永远也喝不完的姜汤。
宗门大比的擂台上,被他击败的师妹那怨毒又冰冷的冷笑。
夕阳下的山巅,凌霜月微红着脸,将半块还带着她体温的寒冰糕递到他的嘴边……
每一幕画面的涌入,都伴随着神魂被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人正用一把钝刀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切割。
林啸天死死咬住牙关,嘴角渗出鲜血,双目赤红,却始终没有停止。
他要找回来,他要把属于他的一切,都找回来!
终于,当所有画面定格在凌霜月取出那块雕刻着彼此姓名的誓约玉牌,轻轻贴上他心口的那一瞬,异变陡生!
嗡!
那枚沉寂的微型剑影猛然膨胀,不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清冷剑光,冲破他的肉身,贯穿云霄,直冲天际!
剑光所过之处,天穹仿佛被洗涤过一般,清澈如镜。
万里之外,中州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密室中,静卧于寒冰玉床之上的绝美女子,长长的睫毛忽然轻颤了一下,搭在身侧的指尖也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自九天之外倒飞而回,如陨石般砸落在林啸天身前,正是去而复返的屠圣鸦。
它浑身的羽毛多处焦黑,气息萎靡,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你赢了第一步情根未断。”屠圣鸦的声音沙哑而凝重,“但接下来……是道断之时。”
话音刚落,林啸天头顶的虚空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一道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到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枷锁,从裂缝中缓缓降临。
这并非实体攻击,而是来自天地法则的审判——正是那“灭道童”曾提及的,针对他这种异数的“道心审判”!
然而,不等那枷锁落下,那道贯穿天际的清冷剑光却骤然回转,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柔韧剑意,在他头顶织成一道光华流转的护罩。
审判之力轰然落下,却被那看似脆弱的剑意护罩尽数吸收,随即以一种更加霸道的方式,狠狠地反弹回了虚空裂缝之中!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闷哼,随即仓惶闭合。
就在此刻,一道近乎透明的残魂从屠圣鸦体内飘出,正是魔骸老祖。
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遥远的北方,声音微弱却清晰:“第九座空位……等你……归位。”
言罢,他那由残魂凝聚的骨骼身躯寸寸崩解,化为漫天光点,唯余眼眶中那双燃尽了所有能量的九色火焰,缓缓熄灭。
林啸天缓缓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弯腰抱起仍在抽泣的小狸,为她拭去眼泪,目光望向魔骸老祖所指的极北方向。
那双曾被杀戮与疯狂充斥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轻声开口,仿佛在对怀中的小狸说,又仿佛在对万里之外的某个人说:
“霜月,我快想起来了……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话音落下,他抱着小狸,一步踏出。
凛冽的寒风自身前拂过,卷起的不再是荒漠的黄沙,而是一缕极淡、极淡的冰雪气息。
北方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