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小红帽和格林都在这里。”魄罗继续说，逻辑清晰又纯粹得让人无法反驳，“就跑过来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像狼一样在空中嗅了两下。看着魄罗逐渐变化的神色，格林的手指在她头顶微微抚摸了一点。
“有种好闻的味道。”魄罗的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着格林，“是格林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分析那种味道的成分。
“格林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格林看着那双天真无邪的、纯粹因为好奇而发光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庆幸她还是个孩子，还是应该担心她这种堪比猎犬的嗅觉。
“没有。”格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他当然不会给魄罗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魄罗还在学习的阶段，大脑还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不能在这张纸上画一些奇怪的东西——
至少现在还不行。
“不过。”格林侧身从门框边让开，牵着魄罗的手走进走廊，“厨房有饼干，还有一点食材，我也可以给你做一点夜宵。要尝尝看吗？”
魄罗的耳朵“唰”地竖到了最高。
“好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太阳，在走廊的壁灯光下闪闪发光。
“格林抱我去！”
她张开双臂，仰着脸，信任得理所当然。格林随即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魄罗的重量比小红帽重一些，但也重不到哪里去，她搂着格林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白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巴，蓬松的尾巴在他身后摇来摇去。
格林抱着她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走出几步后，他回过头，看向自己房间的方向。
门还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到被子鼓起的小丘，以及从被沿露出来的一小截金色的发丝。
格林用口型动了一下，但是意图清晰地传到了小红帽的脑海中——收拾。
被子里的小丘动了一下，一只小手从被沿伸出来，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格林转过头，抱着魄罗走向厨房的方向。
走廊里回荡着魄罗轻轻的、哼着什么不知名小调的、满足而惬意的声音，和格林沉稳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慢慢远去。
格林抱着魄罗走进厨房的时候，壁炉里的火还燃着。
不是仆人们留的——这个时间女仆们已经休息了，是在冬天用来供暖的魔法装置。炉膛里那几块烧得正旺的柴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将整个厨房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魄罗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鼻子动了动。
“饼干。”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科学结论。
格林将她放在料理台旁边的高脚凳上，魄罗的腿悬在半空中，脚趾够不到地面，白色的毛茸茸尾巴从凳子边缘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荡。她的狼耳竖得笔直，眼巴巴地看着格林走向橱柜的方向，目光专注得像在盯着猎物。
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讲，那些饼干还可能真的是她的猎物。
格林打开橱柜，从里面的铁皮盒子里取出几块黄油饼干，码在陶瓷盘子里。饼干是下午女仆们烤的，还带着淡淡的甜香，边缘微微焦黄，表面撒着细碎的糖粒。
他端着盘子走回来的时候，魄罗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给，慢点吃。”格林将盘子放在她面前。
魄罗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饼干，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慢伸出手，捏起最边上的那一块，小口小口地咬。
格林靠在料理台边上，一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看着她吃。
魄罗吃东西的样子还带着狼的影子。不算是狼吞虎咽，但每一口都咬得很实在，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她的耳朵在咀嚼的时候会微微向后转，像是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但很快又会转回来，朝着格林的方向。
格林伸出手，手掌落在魄罗的尾巴上。
那根蓬松的、银白色的大尾巴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条尾巴都放松下来，毛茸茸的触感填满了他的指缝。
他顺着毛发的方向从尾巴根部向尾尖慢慢捋过去，手指穿过那些细密而柔软的毛发，触到尾巴骨节之间微微的弹性。
魄罗的咀嚼停了一瞬。
她的耳朵抖了一下，从耳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然后整个人往格林的方向蹭了蹭，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继续低头吃饼干。
仿佛魄罗只是在正常进食，但那根尾巴在格林手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尾尖微微卷曲，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格林的手指在尾尖上轻轻捻了一下，感受魄罗的尾巴。魄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不知道是舒服还是抗议，或者两者兼有。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碎爆裂声，和魄罗咀嚼饼干的细微声响。格林的目光从魄罗头顶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厨房的各个角落，然后——停住了。
厨房最里面靠窗的那张长桌旁，坐着两个人。
芙罗拉和洛维萨……
芙罗拉坐在靠窗的一侧，绿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面前摆着几瓶颜色各异的液体，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在桌面上排成一片，像一个小型的炼金术工坊。
她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正在某个烧杯里缓慢地搅动，动作专注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洛维萨坐在她对面，长发在背后束成一束，从肩侧垂下来，发尾搭在桌沿。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专注地看着芙罗拉手中的烧杯，偶尔歪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格林，或者说，谁都在假装没有注意到格林。就像是晚自习正在讲话的学生看到班主任回来之后装模作样地写作业，明明漏洞百出但是已经做到了自己认为的样子。
格林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两秒。如果真的是晚自习，这两位学生已经被叫到讲台上面的。
芙罗拉——千年前的公主，常识缺失，称呼他为“王子大人”，喜欢他喜欢得明目张胆、理所当然。
洛维萨——世界树，精灵王国的支柱，前不久还在纠结自己能不能不做世界树，只想待在他身边。
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格林的目光从芙罗拉面前的玻璃瓶移到洛维萨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配方比例的数字。他又看了一眼烧杯里那团正在被缓慢搅拌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液体。
虽然字有点小，但是格林看清了是魔药配方。
洛维萨之前就对魄罗从狼变成人形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世界树对生命的转化有着天然的敏感，那种打破了物种界限的转变，对她而言可能比任何魔法现象都更值得研究。
所以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大概是在捣鼓魔药配方。
但会弄到这么晚吗？
格林抱着魄罗走进厨房之前，他和小红帽在房间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如果芙罗拉和洛维萨从他和小红帽独处之前就坐在这里，那她们至少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而且……
“这个魔药是给我的？”
格林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芙罗拉的手顿了一下。玻璃棒停在烧杯中央，那个正在搅拌的漩涡慢慢平息下来，淡蓝色的液体重新变得平静，像一面小小的、发光的湖。
她抬起头，绿眼睛在烛光中亮晶晶的，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王子大人。你发现了呀。”芙罗拉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被撞破的心虚，反而带着一种“终于被你发现了”的雀跃。她放下玻璃棒，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绿眼睛里映着格林的身影，“是给你的。”
格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洛维萨。
洛维萨的表情比芙罗拉含蓄得多。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浅色的眼睛从格林脸上扫过，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烧杯上。
但那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被人抓到自己在做某件不该做的事情时、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暧昧的沉默。
尴尬又不失礼貌。
“你们应该知道。”格林的声音很平静，“异常状态对我没有用，大部分魔药一般影响不到我。”
这是事实。
他的体质特殊，不是免疫，而是那种“所有外部输入的效果都会被他的身体以某种方式消化或转化”的特殊。普通的魔药喝下去，要么完全无效，要么产生一种和预期完全不同的效果。
芙罗拉对这个问题显然已经思考过了。
“没用的话，不就更应该尝试吗？万一成功了呢。”
格林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万一成功……这句话他好像听过。
“一个个的。”格林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不算多，“怎么都学贾巴沃克，万一成功……”
他顿了顿，提到贾巴沃克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话说回来，贾巴沃克来到血泪之地之后也有点异常。”格林的语气从无奈转向了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思索，“不过她现在应该还在好好睡觉吧。”
洛维萨终于开口了，声音“她睡得很早，我路过她房间的时候，里面已经熄灯了。”
格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芙罗拉面前的烧杯上，那团淡蓝色的液体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块被融化的夜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芙罗拉和洛维萨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绝对不会只是“试试看”那么简单。
“所以，那瓶东西，你们打算怎么摆弄？别跟我说你们打算在做早餐的时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