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跟在艾露玛身后，走过一条窄巷，转过两个弯，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停下。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纹。
门框上方没有挂什么装饰，只在门缝边缘贴着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防护符纸——不是什么高级货，最多能挡住一些低阶的亡灵或野兽，但至少可以起一点心理作用。
格林没有刻意去探查，但他的感知在走近这扇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自然地将屋内的情况映入了意识深处。
一个人，一个女人。气息平稳，带着长期操劳留下的细微痕迹，正在屋内靠近炉灶的位置移动，大概是在收拾什么东西。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没有其他人形的热量分布。
只有她，和艾露玛。
“妈妈——我回来了——”艾露玛的声音拉长了尾调，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雀跃。
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栓被拉开，木门向内打开，暖黄色的烛光从门内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前的三级石阶。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她的面容和艾露玛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金色头发——但比艾露玛的更深一些，发梢已经有些干枯分叉。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在烛光中显得很浅，眼角有细密的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腰间围着一条粗布围裙。
她的目光先落在艾露玛身上，确认女儿安然无恙，然后迅速转移到格林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格林站在石阶下方，怀里还抱着那摞书的一半。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撩起他黑色的发丝和衣角。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过分精致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向下移动——衣着、姿态、手上那摞书、以及书堆上那几缕还在微微发光的绿色魔力藤蔓。
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格林能感觉到，她没有放松。不是针对他这个人，而是针对“陌生男人出现在家门口”这件事本身。
这里的偏僻程度，格林在来之前的路上就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地方，一个陌生男人跟着自己女儿回家，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放松警惕。
哪怕这个陌生男人长得再怎么好看，格林也没有刻意展现什么魅力，甚至还稍微抑制了一下，不至于让人失去思考能力。
“妈妈，这位是格林哥哥。”艾露玛从格林身侧探出头来，那双眯着的眼睛弯成月牙，“他帮我搬书回来的，不然要掉好几次呢，估计还要花不少时间。”
女人的目光依然在格林身上，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什么。
格林没有立刻进入家门，只是微微侧身，将怀里那摞书向上轻轻一托。那些缠绕在书堆上的绿色魔力藤蔓像活过来一样，自行调整着角度和张力，在空气中稳稳地悬停。
然后格林松开了手。
那摞书就那样浮在半空中，绿色的魔力藤蔓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们固定在距离地面约一米的高度，纹丝不动。这种力量让女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门框上。
“请问我能进去吗？”
“啊？您请。”
格林没有再看她，径直走过那摞浮空的书，踏上石阶，跨过门槛——但没有进入屋内更深的地方。他在门内的过道里停下，转身，那摞书在他身后跟了进来，像一个乖巧的随从。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
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壁炉，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块还在散发着余温。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窄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另一侧的墙角堆着几摞书，和艾露玛怀里抱的那些差不多，都是些关于植物、草药、地区风物的册子。
格林走向桌子，那摞书跟在他身后，在他停下的同时，缓缓降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绿色的魔力藤蔓从书堆上松开，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沿着书脊滑落，汇聚到桌面上，然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
光点跳了一下，落入格林的影子里，消失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而自然，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格林转过身，看向艾露玛。他的视线落在她金色的发顶上，手甚至已经微微抬了起来——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像是本该如此自然。
但他的手指在距离她发顶还有几寸的位置停住了。他意识到了作为第1次见面，这样有点不妥，手腕轻轻一转，原本要落在她头上的手变成了一个轻摆的动作。
“再见了，艾露玛小姐。”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不是冷漠，而是礼貌地保持在陌生人应有的距离上。
“再见，格林哥哥。”艾露玛站在桌边，那双眯着的眼睛朝着格林的方向，嘴角弯着，“感谢你的帮忙。”
“嗯，不用谢。。”
格林又转向门口的女人，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自己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用魔法搬书。只是一个点头，简洁得像一面已经表达完了所有应该表达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跨过门槛，走下石阶。
夜风从北面吹来，他的黑色发丝和衣角在风中飘动了几下，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女人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沿着窄巷远去，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她这才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艾露玛。”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严肃的、母亲特有的审慎，“你是怎么遇到这个人的？”
艾露玛已经把斗篷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正把那摞书往墙角堆。听到母亲的问题，她歪了歪头，金色的睫毛在眯着的眼睛上方轻轻颤动。
“就是在街上遇到的呀。”艾露玛说，语气轻松，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抱着一大摞书回来，差点掉了，他帮我接住了。然后就用那个绿色的魔法帮我捆好了，还帮我搬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女人看着女儿坦然的表情，知道她没有说谎。但正是因为没有说谎，才更让她觉得不安。
一个能用那种魔法的魔法师——她虽然不懂魔法，但活了这么多年，见的东西不算少。那种不需要吟唱、不需要法阵、不需要任何媒介就能让物体悬浮并自主移动的魔法，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使出来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血泪镇这种偏僻地方？怎么会刚好“在街上”遇到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刚好愿意帮一个陌生女孩搬书回家？
她想不通。
“那种高贵的人，不像是我们这个地方的。”女人走到艾露玛身边，帮她把剩下的几本书摞好，“你怎么看？”
艾露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格林哥哥很好看。”
“……我不是问你这个。”
“他也很温柔。”艾露玛补充道，那双眯着的眼睛弯了弯，“而且……感觉在哪里见过他。说不上来，就是有那种感觉。”
女人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看起来迷迷糊糊的，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艾露玛觉得那个人没有恶意，那大概真的没有恶意。
但这不代表她就能完全放心。
“先休息吧，艾露玛。”女人拍了拍艾露玛的肩膀，“明天还要早起。”
“嗯。”
艾露玛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脱下金色的护胫靴，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歪着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格林，魔法师。”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那种职业，那双眯成细缝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
女人在壁炉前蹲下来，往快要熄灭的炭火里加了几块新柴。火光照亮了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以及眼睛里挥之不去的、母亲特有的忧思。
作为普通人，过多的担忧似乎也没有意义，毕竟也阻止不了。但是那位陌生人的目的明显是艾露玛，对方的目标可能是自己的女儿，这怎么能不担心呢？好在对方似乎没有恶意。
门外的夜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响动。那个黑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