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匈奴后方指挥台，呼衍孤鹿俯瞰着整个战场。
面对如此严峻的突发危机，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平静的让人不寒而栗。
从东侧的骑兵，再到西侧的步兵，最后连带着拒北城附近的困兵，每一个方向，每一处遭遇，都清晰在他脑海里汇总！
多年的戎马生涯，这不算是最糟糕的局面。
“大帅！”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冲上高台，
“大帅，请您移步，大晋那东西太厉害，已经波及到咱们这里，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呼衍孤鹿没有说话，只是衣袖里轻轻摩擦着一个扳指。
许久，才终于开口。
“攻城部队，以百人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后撤。不得争路，不得溃散。违令者，斩。”
“苍狼军断后。就地构筑防线，挡住大晋守军的追击。给他们一炷香的时间。”
“重骑兵方阵，向左右两翼展开，掩护攻城部队的两侧。不许与敌军纠缠，且战且退。”
“第四，各部队撤退路线如下........”
他一口气说出了四条撤退路线，每条路线对应不同的部队，互不交叉，互不干扰。甚至连渡河的顺序和渡河后的集结地点，都做了明确的安排。
周围的将领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声应诺。
“遵令！”
匈奴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所有前方部队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一次，终于听到了自家主帅撤退的信号。
而且声音不急不躁，节奏分明，十分清晰。
甚至出现几百传令兵举着令旗开始来回穿梭，层层传递，一声接一声竟然比进攻时还要有序。
这种讯息信号每一位匈奴将领早已经烂熟于心，马上做出了反应。
匈奴大军，开始动了！
而大晋，拦不住！
确实，几十万人的战团，怎么可能轻易就被拦下，更何况大晋的援军也没比匈奴多太多！
城外秦靖看到这一幕，让麾下部队都停下了脚步。
周大福喘着粗气，
“大帅，怎么了？”
秦靖松了一口气，
“匈奴，收兵了。”
“那我们追？”
周大福眼睛一亮，就要前去追击！
“不！”
秦靖摇了摇头，
“追不了，也拦不住，他可是呼衍孤鹿！”
接着他指着撤退的匈奴兵。
“你看，他们撤退的路线，早已经规划化，而且全部层层交替掩护，前面的队伍后撤后面的队伍就停下来放箭压制；等后面的队伍撤到更后方，前面的队伍又停下来掩护，反复，没有出现任何的混乱。
在看那些原本在前线拼杀的重骑兵，此刻已经快速向两翼展开，完全挡住了程大秀和尉迟牧的包抄路线。
我相信，他一定早已准备后手，就等着我们跳入陷阱！”
“好一个呼衍孤鹿。确实有些本事！”
周大福感慨的说着。
秦靖点了点头，
的确，有这样一个对手，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不幸！
这种在败局中还能保持如此秩序的撤退，放眼天下，能做到的将领不超过五个。
这就是呼衍孤鹿，匈奴军神的真正实力。
即便是败，也要败得堂堂正正！
即便是退，也要退得有条不紊！
匈奴军队当真动作神速，一炷香后，攻城部队的主力已经撤回白狼谷！
两炷香后，苍狼军开始后撤，用最后的兵力挡住了大晋最后一波冲击。
三炷香后，重骑兵方阵也脱离了战场，快速向谷口移动。
呼衍孤鹿此刻已经停在了谷口，看着大部分队伍全都安全回来，满意的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如果大晋继续追击，山谷中的伏兵随时待命，告诉部队，随时做好反冲锋的准备！”
说完，直接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拒北城。
这里，他攻了两次，都没能攻下。
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亦如此。
希望等到第三次的时候，能直逼中原腹地，感受感受那里，到底究竟是何种魅力！
“走。”
他轻夹马腹，带着亲卫队不紧不慢地向北岸而去。
雪暂时的停了，更显得他的背影，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这根本不像是经过一场败仗，而是一场普通的训练！
胜，不骄。
败，不馁。
——
而沈千钧这一次也终于和秦靖汇合，两个人并肩而站，看着匈奴军队彻底消失，沉默了很久。
这一仗，大晋虽然赢了，却没有伤到呼衍孤鹿的筋骨。
大部分精锐还在，整套指挥体系还在，接下来的战争，依旧十分艰难。
“秦帅，呼衍孤鹿，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秦靖叹了口气。
“是啊，千钧，不知道未来，我们大晋儿郎，还有多少会留在这里！”
沈千钧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这就是战争所付出的代价！
“一个时辰后，斥候进入白狼谷，他们应该全员回到了呼衍河北岸，一切安全后，我们重新驻扎到南岸，那个地方，丢不得！”
沈千钧掏出军符，直接交给秦靖。
“大帅，接下来头疼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以前跟着你南征北战，现在也是如此，当大帅，太累，现在，我的去看看我家那个臭小子了！”
秦靖坦然接过，轻轻吐出一句、
“顺便，也看看我家那个小子......”
至此，这一场足以纳入史册的一战，就这样以俩方互有胜负结束！
匈奴退过了呼衍河。
大晋追到了呼衍河。
两军再次隔河对峙，就像这场战争开始之前一样。
呼衍孤鹿站在北岸上，看着南岸那些正在收拢阵型的大晋军队。
战后统计刚刚传到他的手里，二十五万，回来了十五万！
几天之间，十万匈奴儿郎葬身在这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但是战争，没有不死人的！
他们死得其所，值得尊敬！
对面大晋至多也就有二十万战力，虽然多了一些，但是还是有一战之力。
现在就等着王庭继续派兵，而自己的任务，就是守住这里。
不让大晋过来一步！
“大帅.....”
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开口。
呼衍孤鹿摆了摆手。
“不必说了。”
他看着南岸，看着对面大晋军旗，嘴角轻笑。
秦靖，咱们这场较量，慢慢来！
谁胜谁负，就看本事了！
“传令。”
呼衍孤鹿转身。
“全军扎营，休整。按建制清点人数，补充粮草兵器。明日一早，各部主将到中军帐议事。”
“是。”
“还有。”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派人送信给王庭，告诉单于，此战未竟，来日方长。”
他走了。
带着几十年的野心和遗憾，带着对那座城池的不甘和尊敬，消失在了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