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轩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赵瑞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里充满了阴狠和多疑。
刘庆祝。
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老会计,此刻,成了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他可以相信刘庆祝的忠心,可他不敢赌。
他输不起。
一旦刘庆祝反水,他就万劫不复了。
2013 年 9 月 4 日,清晨六点半,京州市西城区,京州花园小区。
十六号楼的单元门轻轻开了,刘庆祝佝偻着背,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就算隔着厚厚的眼镜片,也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掩不住的惶恐。
一夜没睡。
从昨天挂了赵瑞龙的电话开始,刘庆祝就没合过眼。
他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边是检察院的传唤,一边是赵瑞龙的屠刀。
十五年了,他跟着赵瑞龙干了十五年的总会计师,山水集团是如今汉东省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账,那些行贿受贿、侵吞国有资产、偷税漏税的勾当,每一笔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一旦曝光,不仅赵瑞龙要把牢底坐穿,他自己也一样。
可他更清楚,赵瑞龙是什么样的人。
丁义珍的尸体还没凉透,那个在光明区呼风唤雨的区委书记,不过是因为被抓了,有了反水的风险,就被赵瑞龙用家人逼得在看守所里畏罪自杀。
昨天赵瑞龙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说信得过他,让他去了检察院什么都别说,可刘庆祝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庆祝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眼前缓缓停下的黑色奥迪 A6,司机摇下车窗,恭敬地喊了一声刘总,他却迈不动步子。
这辆车是山水集团配给他的。
他知道,这辆车的司机,也是赵瑞龙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睛。
“刘总?” 司机看他站着不动,又喊了一声。
刘庆祝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早上八点四十分,刘庆祝的车停在了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大门口。
车刚停稳,刘庆祝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侯亮平
“刘总,到了。” 司机提醒了一句。
刘庆祝咬了咬牙,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的腿还有点发软,踩在地上的时候,差点踉跄一下。
侯亮平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和他象征性地握了一下:“刘庆祝同志,你好,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侯亮平。”
“侯…… 侯局长,您好。” 刘庆祝的手冰凉,声音也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握了一下就赶紧收了回来,双手局促地放在身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我们进去谈吧。” 侯亮平也没跟他多寒暄,转身朝着检察院大楼里走去。
刘庆祝连忙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周围来往的检察干警,只觉得那些投过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他跟着侯亮平走进了一楼的询问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对面摆着两把椅子,角落里放着监控设备,红灯亮着,正在全程录像。
“坐吧。” 侯亮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和陈海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
陈海今天也来了,他穿着检察制服,神色平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着刘庆祝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刘庆祝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刘庆祝同志,我们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山水集团的相关财务情况,还有光明峰项目的资金往来问题。” 陈海先开了口。
“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是…… 是,我一定配合,一定如实回答。” 刘庆祝连忙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侯亮平看着他这副惶恐的样子,心里了然。
祁同伟给的计策果然没错。
他们甚至还没开始问,只是一个传唤,就已经把这个老会计吓得魂不附体了。
赵瑞龙和刘庆祝之间的信任,本来就建立在利益和威胁之上,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出现裂痕。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道裂痕,越撬越大。
“刘庆祝同志,你在山水集团担任总会计师,多少年了?” 侯亮平开口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锁定着刘庆祝。
“十…… 十五年了,从山水集团成立的时候,我就在了。” 刘庆祝连忙回答。
“十五年,不短了。” 侯亮平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
“那山水集团所有的财务账目,所有的资金往来,都经过你的手,对吧?”
刘庆祝的身体一僵,他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该怎么说?
说不是?
山水集团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刘庆祝是赵瑞龙的钱袋子,所有的账都归他管。
这话一说出来,就是明摆着撒谎,检察院的人怎么可能信?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侯亮平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还是说,你在山水集团当了十五年的总会计师,连自己管不管账,都不清楚?”
“不……不是。” 刘庆祝连忙抬起头,强压下心里的恐惧,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是总会计师,集团的常规财务工作,是我负责的,但是……但是重大的资金决策,都是赵总定的,我……我只是执行而已,很多事情,我也不清楚。”
他先给自己找好了退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赵瑞龙的身上。
“不清楚?” 侯亮平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了刘庆祝的面前。
“那我问你,2013年 3 月,山水集团向京州城市银行申请的一笔三亿的项目贷款,最终流向了哪里,你清楚吗?”
刘庆祝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这笔贷款的放款时间、金额,还有放款账户。
他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
这笔钱,他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