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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赤足,脚底离冰面还有半寸。

灰白长发不再乱糟糟地披散着,而是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每一缕都缓慢地浮在空气中,发尾融进周围那些青金色泡泡里。

皮肤白得过分,几乎透光,在那层白下面,还有东西在动。

青灰色的细线沿着她的脖颈,手臂一路延伸,犹如根须在皮下缓慢游走。

它们并不凌乱,反而长成了规整的图案,从颈侧向下缠绕,在肩头开出一簇又一小簇金色的花。

那些花苞从她的皮肤里钻出,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青玉似的光泽。

它们就这么安静地开着,像她生来就该这样。

那身衣装也跟着变了。

灰白色的魔阴身衣摆仍在,可已经被无数细小的金青色花朵重新织过。

花瓣中央还藏着一只只缓缓转动的眼珠。

那些眼珠有的睁着,有的半阖,像上百个细小的月亮嵌在衣料里。

她每呼吸一次,那些眼睛便齐齐眨动一下,整片衣袍便像被风吹过的花海,荡起一圈难以言喻的波纹。

裙摆下端已经看不见布料的边界,它化成了半透明的金色根须,与脚下那些泡泡连接在一起,像树与它的果实同时生长。

脚踝上还挂着那枚青金色的铃铛,和那些新生的金色花枝混在一起,每有气流动过,便发出轻轻的声响。

少女脸上没有枯败,连先前那种魔阴身的颓丧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五官还是青雀的五官,可气质已经彻底换了一遍。

碧绿的眼睛清澈得不像活人,瞳孔像两滴被月光浸透的树脂。

眼尾晕着一层淡金色,唇角带着笑意,平静得让人发毛,仿佛是一尊神像忽然学会了对人间露出怜悯。

灰白长发在空中轻轻浮动,几缕发丝绕到额前,遮住半只眼睛,那眼睛在发丝后面亮着。

最扎眼的,是她胸口那朵金色五瓣花。

它不再浮在锁骨旁,而是陷进了胸腔正中央,就像是从心脏的位置长了出来。

花瓣缓缓开合,都有细小的光尘洒落。

那些光尘落在周围的泡泡上,泡泡立刻发出“啵”的一声轻响,表面迅速浮出金色的纹路。

整个泡泡海洋都像在响应她,数以万计的泡泡同时开始朝着她的方向缓慢倾斜,宛如万千生灵齐齐朝一棵树低下了头。

符玄的喉咙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那少女慢慢抬起脸,目光穿过漫天泡泡,落在星槎上。

额间的法眼剧烈灼痛,推演出的一切都在尖叫。

少女向前迈了一步。

赤足落进空处,底下立刻生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那些泡泡自动聚拢到她脚边,又在她迈出下一步时散开,仿佛连空气都心甘情愿为她让路。

冰面在她脚下不断开花,细小的金色藤蔓从裂缝里钻出来,攀着她的影子向前蔓延。

“吾乃倏忽。”

她开口,声音仿佛是从无数朵花蕊里同时吹出来的风,轻软又带着深沉的回响。

声音落在每个人耳中,都不一样。

符玄听见的是某种温和的呼唤,像幼时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镜流听见的,却是一阵从废墟里刮来的风,冷得扎骨。

彦卿的剑在鞘里“嗡嗡”作响,他几乎要拔剑,又被那声音里的疲倦按住了手腕。

那少女停住脚步,微微偏过头,似乎在听什么。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点向空中。

无数泡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升起。

少女轻轻一勾,所有泡泡同时破裂,碎光如雨,却没有一滴落向地面,全被吸进她的掌心。

那只手在光中握紧,光从指缝溢出来,把她的半张脸照得明黄透亮。

“自那之后,我与你们又见面了。”

倏忽的眼角弯起,笑得慈悲又漠然,“真好,这一回,我有了新的枝干,新的花。”

镜流没有说话。

她的身形直接从星槎上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那少女面前不足三步之处。

寒气裹着她的衣摆朝四周炸开,将最近的泡泡尽数震碎。

她手中冰剑横斩而出,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宛如被撕开的薄纱,发出一声尖鸣。

一道霜白色的剑光呈扇形向前铺开,宽达数百米,贴着冰面横扫过去,所过之处,冰层被齐齐削掉一层,碎冰与冻雪被气浪卷上高空,就像是平地炸起一条白龙。

倏忽微微偏过头,赤足往旁边轻轻让了半步,刚好避开剑光最盛的那一面。

可她的衣摆还是被剑气擦过,几片金青色的花苞从袖口飘落,还未落地,就被残余的寒气冻成透明的薄片,“叮”地摔碎在冰面上。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空荡荡的耳垂。

“多年不见,你的剑还是这样冷。”

少女的声音从风里落下,语气懒散,仿佛眼前这能劈开半条山脉的剑光,只是午后窗外的一阵风。

镜流不答,一脚踏碎身侧冰层,整个人借着反冲之力欺近,冰剑由下往上撩起。

轰!

剑尖在空气中猛地划出一道白线。

倏忽向后仰了仰,灰白长发如雾般扬起,几缕发丝擦着剑锋而过,被削成两段。

断发在空中翻转,随即“啪”地绽成几朵金花,朝镜流面门飘去。

镜流直接挥剑,花瓣碎裂时散出的光粉沾上袖口,竟如活物似的朝皮肉里钻。

手腕一抖,寒气瞬间裹住整条小臂,将那些光粉连同袖口一起冻住,再一甩手,冰壳剥落,像蛇蜕般“咔啦”落地。

“你恨我?”倏忽说。

她没有再后退,反向前走了一小步,足尖点地,冰面下无声地钻出数十条金色藤蔓,贴着地面朝镜流脚踝缠去。

藤蔓表面生满米粒大的眼斑,每一个都朝不同方向转动。

镜流看也不看,横剑下斩,剑气犹如一道倒扣下来的冰墙,把那些藤蔓尽数压碎。

碎屑纷飞里,她身形一闪,又到了倏忽身后。

冰剑竖劈,剑势从半空直贯而下,似乎要连天幕一并斩开。

倏忽却只是侧了侧脸,连头都未回。

她的右手懒懒地抬起来,两根手指在头顶轻轻一夹,那柄由极寒凝聚而成的冰剑,竟被她稳稳夹在了指间。

剑刃离她的发顶不过一寸,寒气顺着剑身猛灌进她掌心,可她浑若不觉,反而“嗯”了一声,好似在品出这剑里藏着多少年月的恨。

“你的剑,比当年更急了。”

倏忽慢慢转过身,手指仍夹着剑刃,那动作轻松得像捏住一片柳叶。

灰白色的长发在她身后浮动着,无数细小的金青花从发间探出头来转动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