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山脉,一个山洞。
现在这里是军区的临时指挥部,潮湿的岩壁渗着水珠,将昏黄的灯光晕染得朦胧。
通讯员跌跌撞撞冲进洞时,司令员正就着地图上的等高线推演战局,沾着墨汁的手指在太行山脉的褶皱处反复摩挲。
“无定县有一支两三百人的队伍,把鬼子搅得鸡犬不宁!” 通讯员喘着粗气,军帽檐上还挂着山雾凝成的水珠。
洞内陡然安静,政委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参谋长扶正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
“不可能!主力部队早就跳出来了,地方部队也被打散了,哪来这么多人?” 司令员猛地起身,撞得木桌 “吱呀” 作响,摊开的作战地图被震得簌簌抖动,“难道是 19 团、22 团突围出来的连队?”
三位首长围拢到地图前,油灯的火苗被气流扰动,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政委的烟圈混着潮湿的空气,在 “无定县” 的标记上方盘旋:“这动作太大了,炸铁路、端据点,小股的队伍折腾不出这样的动静。”
几个首长正在讨论,情报科长抱着一摞密电闯进来:“查清楚了!带队的是老马!他带着一支小队伍,把关在无定县青石桥、束鹿、石德等据点的同志都解救了出来,按照原定计划,鬼子要把这批同志运往济南,送到‘华北防疫给水部’做细菌实验和活体解剖,里面还有三十五名女同志,其中有好几个还怀有身孕!”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洞内死寂得能听见岩壁滴水的声音。
“是他?他手里怎么会有这么精干的一支部队?”参谋长手里的红铅笔 “啪” 地折断,木屑崩在地图的 “燕山山脉” 标识上;在一年前的反扫荡战斗中,老马战场抗命,不服从上级指挥,直接从军区主力团发配到了8分区的基干团,由军区主力团的营长撸成了基干团的司务长。
在这次的大扫荡中,8分区的基干团为了掩护主力和群众转移,和鬼子硬拼了一天一夜,最后被迫分散突围。
根据内线的情报,这支部队在突围之前,就几乎拼光了。根本不可能剩下来这么多人。
“一定是老马把打散了的战士又收拢了起来!” 司令员又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紧皱的眉头,“老马可是从大别山打游击起家的,长征的时候,他不是在队伍的前面开路,就是负责殿后。当年西征失败,别人都是讨饭回来的。唯独他一路收拢被打散的同志,最后愣是带着一支小队伍杀了回来。”
“这老马样样都好,就是脾气太冲……”参谋长望着墙上残缺的部队番号,声音有些发涩,“他要是在老虎团的三营…… 这次反扫荡,就算不能完整地把三营带出来,三营也不至于全军覆灭……” 他的话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得洞内气氛愈发凝滞。
“凭他的资历和水平,提个团长、旅长都不过分。”政委显得有些惋惜,“只是他也太能惹事,他的那个脾气,又有谁能受得了?战场抗命……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以后部队就没有办法带了。”
“上次的事,也不全是他的错。”司令员狠狠吸了一口烟,看看地图上的一个又一个的蓝色大圈,说道,“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要组织部队,接应一下他们,让他们有机会从鬼子的包围圈里跳出来。”
“难啊。”参谋长叹了口气,“我们手头已经没有什么部队了。另外,鬼子就像疯了一样,四面调集队伍朝着他们挤压了过去。”
“上次组织对他的处分,也有两年多了。”政委斟酌了一下,说道,“现在他既然打出了游击大队的旗号,组织上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任命他为大队长,级别暂定为副团级。你们看怎么样?”
“我同意。”参谋长点头,“按照他的资历和战功,早就该是团级以上的干部了。”
“就这么定了。”司令员一锤定音。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年情报员浑身是泥地冲进来:“刚截获的密电!岗村为了阻止我们的部队接应,已经做出了针对性的布置。鬼子第 27 师团封锁了燕山所有入口,在进山要道上还布置了好几个包围圈!另外,据可靠情报,鬼子的第五特别讨伐队也出动了,他们的目标就是老马的这支部队。”
“岗村这个老鬼子,太阴险了!” 参谋长一拳砸在木桌上,震得油灯险些倾倒,“鬼子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往北突围,往枪口上撞了!”
政委对着洞外漆黑的山峦,一脸地焦急:“必须通知他们,不能往北!”
司令员却缓缓摇头,喉结动了动:“来不及了。等我们的通讯员把情报送到,鬼子的包围圈早合拢了。他们没电台,就算有也没有密码……” 他的声音低下去,八路军通讯手段落后,电台最多只能配发到旅一级,就是主力团也大多没有电台。
而且,鬼子发动的这次大扫荡,让整个军区的情报网络遭受毁灭性的破坏。地下交通线屡遭渗透和截获,每传递出一份情报,都要付出惨重的牺牲作为代价。
油灯突然 “噼啪” 爆响,火星溅落在作战地图的 “无定县” 上,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战火。
洞外,山风裹着细雨拍打岩壁,远处隐约传来闷雷,分不清是雨声还是炮声。
“只能靠他自己了。” 参谋长望着地图上燕山山脉的轮廓,喃喃自语,“希望这小子还是像往常一样,不按牌理出牌……”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他们。”司令员沉吟了一会儿,“调动我们的情报系统,一定要联系上他们—— 让他放开手脚,采取一切行动,只要能够突围出来,就是胜利。”
政委补充道:“对他的任命,现在就以军区的名义发出去。”
“好。”参谋长点了点头,“我马上去落实。只是这份任命,很难在短期之内送到他的手上。”
司令员道:“就算任命不能送到他的手上。组织上,也要给他和独立大队一个身份和名义。”
……
残月如钩,冷风卷着硝烟掠过荒草。
老马翻身下马,靴底的马刺落在地面上,金属脆响在一片寂静的夜色中特别响亮。
两百多双眼睛在夜色中发亮,凝聚在老马的身上。
老马看着腕上的手表,已是到了凌晨三点钟,再过三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一旦天亮,队伍将会直接暴露在无遮无挡的大平原上,成为鬼子的猎物。
老马看着身后长长的队伍,知道到了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鬼子这次扫荡,是铁了心要把冀中碾成齑粉。” 老马扯开领口的风纪扣,露出脖颈处新结的血痂,“平汉、津浦铁路增兵五万,滹沱河沿岸架起铁丝网,连河水也被鬼子提前蓄了起来,四面八方都是鬼子的据点和封锁线。我们的主力部队大多已经转移了出去,没有转移出去的,也基本都被打散了。”
队伍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朱明秋握紧腰间刚缴获的手枪,枪把上还沾着伪军的血;王铁成摩挲着缺了口的刺刀,刀身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摆在面前两条路。” 老马一脸平静地分析起当前的局势,“第一条,向西突围,翻太行山进晋察冀。可路上有十二道封锁线,能活着出去的,不到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南方,“第二条,杀回冀中!但每走一步,都可能踏进鬼门关。”
“打回去!和鬼子干到底!” 赵一虎的吼声撕开寂静,侦察班的老兵齐刷刷摘下军帽,露出缠着绷带的额头。新兵们虽有些紧张,却也跟着握紧拳头。月光落在他们斑驳的军装补丁上,宛如撒了一地的碎银。
“我们不怕死!” 王铁成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三道狰狞的伤疤,“只要能杀鬼子,就是死在地道里,我也闭眼!”
朱明秋举起手中的驳壳枪:“革命的火种不会灭,冀中的天也塌不下来!”
夜风卷起漫天黄土,模糊了战士们的面容。老马环视众人,喉结滚动咽下千言万语,最终只重重吐出一句:“好!咱们就杀他一个回马枪,把战旗重新插回滹沱河畔!!”
老马的军靴碾过碎石,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列队的战士,最终定格在王福贵黝黑的脸上:“王福贵,石东子,何顺西,路卫山,出列!”
四名战士应声跨前,腰间的武器随着动作轻晃。王福贵的掌心早已沁出汗珠,他知道,能被老马亲自点将,必定是九死一生的重任。
“这份情报很重要。” 老马解下贴身藏着的油纸包,月光下,烫金的日文封皮泛着冷光,“你们必须要把它送到军区司令部,送到吕司令员手上。”
油皮纸包中装着老马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密码本和《肃正治安作战纲要》和鬼子的作战地图,上面有老马标注的敌军兵力分布图,还有老马亲手写下的关于冀中反扫荡的一些建议。
“是。”王福贵没有二话,对老马道,“营长,你放心。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情报送出去。”
“都给我活着回来!” 老马的声音罕见地发颤,他用力抱了抱王福贵,在对方耳边低语,“我在滹沱河畔等你们!”
晨雾渐起时,四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