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在白天的确冷清。
没有了夜晚的霓虹灯光和低音炮的震动,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高档度假酒店的大堂吧——
精致的吧台、整齐的酒架、舒适的皮质沙发、落地窗外修剪整齐的热带植物。
唯一能让人想起“这里是酒吧”的,是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柑橘和木质的酒香,以及吧台后面那一排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酒瓶。
安德鲁和艾什莉找了个靠窗的沙发位坐了下来。
位置选得很讲究——背靠墙壁,面朝吧台和入口,落地窗在左侧,右侧是一排半人高的绿植隔断。
从这张沙发上,能看到酒吧里百分之八十的区域,而自己则只有两个方向可能被观察到:正面和左侧。
右侧的绿植提供了天然的遮蔽,背后的墙壁则是绝对的安全区。
这是安德鲁进门之后花了不到三秒钟选定的位置。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的年轻调酒师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本酒水单,放在桌上时连杯垫一起摆好,动作标准得像是量产的机器人。
安德鲁扫了一眼酒水单,随便点了一杯莫吉托。
艾什莉翻了两页,指着上面一张图片说“要这个”,安德鲁瞥了一眼——粉红色、杯口插着一片菠萝和一粒樱桃、名字叫“天堂落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水单还给了调酒师。
等待酒水的时候,安德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酒吧的面积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
主厅大约有二百平方米,挑高的天花板上有几盏造型夸张的吊灯,白天不亮,但金属和玻璃的材质在自然光下依然闪着细碎的光。
吧台在正中间,呈L形,占据了大半个房间。
沙发座位分布在吧台两侧和靠窗的区域,每一组座位之间都用绿植、书架或者镂空的隔断做了区隔,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至于让人觉得逼仄。
装修的用料和做工都相当不错——实木的桌面、真皮的沙发、铜质的灯具、大理石的吧台面。
安德鲁不是那种会在意装修细节的人,但即使是他,也能看出这里投入的成本不低。
如果作为一个纯粹的度假地点来说,这里的硬件条件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从装修上移开,开始在酒吧里搜寻那些“不应该出现在度假酒吧里的东西”——监控摄像头。
他找到了两个,一个在吧台上方的吊灯旁边,镜头正对着吧台区域;另一个在入口处的天花板角落,角度覆盖了整个主厅的大半部分。
两个都是固定式摄像头,不是云台,意味着它们的视野是固定的,存在死角。
他在心里默默标注了那两个摄像头的盲区位置。
莫吉托和“天堂落日”端上来了。
安德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薄荷的味道很重,朗姆酒的比例适中,不算特别好喝但也不难喝。
艾什莉则先拿吸管搅了搅她那杯粉红色的饮料,然后低头嘬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大
概是太甜了,但她的表情很快从“有点齁”切换成了“还行”,然后继续喝。
安德鲁把杯子放回桌上,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的大腿上突然多了一个重量。
艾什莉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到了他身上。
不是那种害羞的、试探性的、先问一下可不可以的坐法,而是整个人像一团被扔过来的棉花一样,“砰”地一下,结结实实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后背靠着他的一只手臂,脑袋歪着枕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还端着那杯粉红色的“天堂落日”,姿势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安德鲁眉头猛地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了将近一厘米,太阳穴位置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说“你干什么”,甚至可能是一个更短促、更不客气的词。
然后就感觉艾什莉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别动。有人在看我们。”
安德鲁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表情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一次急刹车——眉头从“紧皱”变成了“微蹙”,嘴角从“下撇”变成了“平直”,脸上的黑色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困惑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被女朋友当众撒娇时不知道该不该配合的复杂神情。
他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口,借着杯子的遮挡用余光扫了一遍酒吧。
吧台后面,那个年轻的调酒师正在低头擦杯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靠门的角落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的背对着他们,女的侧着脸在刷手机。
靠里的位置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的男人,独自坐在吧台边,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机。
那个人没有在看他。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安德鲁相信艾什莉的判断。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艾什莉的直觉,女人的直觉真可怕。
他放下杯子,低下头,将嘴唇凑到艾什莉耳边。
从远处看,这像是一个男朋友在对女朋友说悄悄话,或者是想要亲她的前奏。
但实际上,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到只有气流的程度:
“哪里?”
艾什莉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她正微微侧着头,用一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喝多了在跟男朋友撒娇。
她的念头传过来,清晰而笃定:
“吧台右边,灰色polo衫。他一直在看我们,从我们坐下开始,至少看了四眼。刚才你皱眉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然后马上低下了头。”
安德鲁没有转头去看。
他不需要看。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目标的位置和特征,剩下的事情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
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对方想看,那就让他看个够。
安德鲁伸出手,指尖托起艾什莉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也不是法式深吻的那种。
介于两者之间——嘴唇贴着嘴唇,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像一个情侣之间自然而然的、带着几分情不自禁的亲昵举动。
酒吧里虽然人不多,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
靠门角落里那个侧着脸刷手机的女人抬起了头,嘴角弯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旁边的男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啧”了一声,带着一种“年轻人啊”的笑意转了回去。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也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在这种地方工作,他大概每天都能看到比这更夸张的场面。
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口哨,和一个含糊不清的“哟——”,大概是什么人在起哄。
安德鲁和艾什莉“尴尬”地分开了。
安德鲁抿了抿嘴唇,像是在不好意思,目光有些躲闪地扫了一眼那些起哄的人,然后低头拿起莫吉托又喝了一口。艾什莉则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耳廓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不知道是真的红了还是装的,但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被当众亲了之后害羞得不敢见人的年轻女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安德鲁朝吧台的方向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装镇定但藏不住窘迫的颤抖,“喝了点酒——”
调酒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擦杯子。
起哄声渐渐平息了。
酒吧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的细微声响。
安德鲁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搂着艾什莉的腰,另一只手握着莫吉托的杯脚,靠在沙发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某棵棕榈树的叶子上。
艾什莉也没有动,她一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缓慢,像是真的在平复“害羞”的情绪。
但他们的意识在另一个层面上正在高速交换着信息。
“他一直在看手机,甚至刚才大家都在起哄他却没看我们。”
艾什莉的念头传来,“但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没有变过。他一直停在同一个页面。”
“从我们进门就在?”
“比我们早。我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了。我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认这个该死的混蛋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