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一连串的组合拳，陆云峰脸上的表情没变，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
“几位领导说的都有道理。平台这种大工程，稳妥确实第一。”
陈卫东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不过，”陆云峰话锋一转，“平台的开发周期是韩俊熙主任在省发改委定的，也是市委韩书记亲自过问的。当初定二十天，就是因为省里现场会下个月中旬要开，平台是现场会的展示内容之一，已经写进省里的议程了。韩俊熙主任上周专门打过电话，问的就是月底能不能上。”
他环视一圈，“现在要是延期，我得先跟省里报。省里那边怎么定，我一个小副处长，说了还真不算。”
桌上安静了片刻。
陈卫东下意识去端酒杯，“已经写进省里的议程了？”
“写进去了，文件在省发改委那边，报上去有一阵了。”
齐志良看了陈卫东一眼，周凯把筷子放下，也看向陈卫东。
陆云峰继续他的节奏，“其实各位领导的担心，我认为都有道理。既然大家都觉得延期稳妥，那不如这样。”
“你说。”陈卫东放下酒杯。
陆云峰看向罗长林，“明天上午，请罗主任牵头，开个小协调会。齐局长、周局长的意见，请他们形成书面，我一块报给梁主任，再报省里。省里要是同意缓，我这边立刻调整。”
“这样，责任也清楚。将来真出了事，谁提的意见、谁签的字，都有据可查。上面追下来，也好交代。”
“书面”两个字一出口，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齐志良连忙摆手，“哎，书面就不用了吧。我就是随口一说，具体怎么办，还是委里定。”
周凯也跟着笑，“对对对，我们就是提个醒，哪能真让陆处长为难。省里都定了，那就按省里的来。”
陈卫东脸色微变。
他心里清楚，陆云峰这一番话，比太极还太极，最后干脆使出一记推手。
先把时限要求推给省里，在座的这些人，谁都不敢替省里做主。
再把他们的说法，要求形成书面，等于把酒桌上私下怂恿陆云峰的话摆上台面，没人敢白纸黑字写下来。
他没料到陆云峰会这么玩。
他原本预判，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对上这帮在官场摸爬二十多年的老人，很容易被话术裹挟，顺着台阶松口。
哪知道，人情套路、利益施压，陆云峰玩得比他们还要熟练。
昨晚王庆州给他打过电话，交代得很明白。
“那个平台要是真上线了，我在市长竞争里就被动了。你找个由头，让陆云峰延后，越久越好。帮我这个忙，等我当上吉海市长，你就是秘书长。”
重赏摆在眼前，诱惑足够大。
陈卫东之前背靠乔文栋，乔文栋出事之后，他一直悬着一颗心。
每天上班，都在担心纪检的人找上门。
王庆州要是顺利上位，他抓住这个机会坐稳秘书长，手里的局面就能盘活。
今天这个局，是他精心安排的。
拉罗长林出面当东道主，降低陆云峰的戒备，再喊上齐志良、周凯几个人搭腔造势。
计划一步一步来，先拉家常拉近关系，再旁敲侧击，最后拿为陆云峰前途考虑当幌子，劝他主动延后工期。
只要陆云峰松口，哪怕只拖半个月，王庆州那边他就算大功一件。
眼下路子被堵死，陈卫东只能换策略。
“云峰，你说得对，韩书记的指示，我们都要遵循，你对平台有自己的想法，该坚持坚持，我支持。”
罗长林见气氛有些不对，端了酒杯站起来，朝桌上所有人举了一下：
“来，我提一杯。今天是周末，大家放松放松。省里定了的事，咱们底下瞎操心也没用。云峰心里有本账，比谁都清楚。来，我敬陈秘书长，也敬云峰。”
罗长林这话两头周全。 既帮陈卫东稳住场面，也变相提醒陆云峰，看穿这顿饭藏着的心思。
他不想站队，只想做中间的和事佬。
陆云峰看得明白，罗长林本就不想掺和这件事，是被陈卫东拉过来撑场面的。
众人顺势举杯， 刚才憋着的那股较劲的劲头，一下子散了。
酒过三巡，后厨又端上来几道热菜，桌上聊天的调子彻底软下来。
钱宏林挨着陆云峰，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聊吉海周边的天气，哪家老店的羊肉炖得地道，半句工作内容都不碰。
审计局郭副局长端杯过来，跟陆云峰碰了一下，主动提了费长庚那件旧事，说当时自己把关不到位，让陆云峰多担待。
国资委的张副主任话不多，上来就连敬三杯，说辞翻来覆去，全是看好陆云峰，夸他前途可期。
齐志良喝到后半段，脸上泛起红色，又凑到陆云峰旁边。
“陆处长，我这个人，嘴直。上回协调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齐局长，上回什么事，我早忘了。”
“那就好，那就好。”齐志良松了口气，仰头把酒喝干净。
周凯坐在一旁跟着附和点头。
两个人今晚之后，再也不提平台上线的话题。
胡宁一直留意敬酒的节奏，有人朝陆云峰端杯子，他抢先起身。
“陆处长明天还有重要材料要打磨，这杯我替他。”
挡得干脆利落，不给旁人继续灌酒的机会。
饭局散场，时间接近九点。
陈卫东站起身，其余人跟着起身往外走。
陆云峰跟着罗长林、胡宁走出小楼院门。
大家站在路边道别。
齐志良和周凯挨着跟陆云峰握手，脸上堆着笑意，眼神藏着不自在。
今晚他们没能达成目的，反倒被陆云峰几句话堵死路子，心里落不下踏实。
钱宏江握住陆云峰的手，“云峰，下次咱们单独约一场，今天没喝尽兴。”
“有机会。”陆云峰应下。
审计局郭副局长和国资委张副主任简单打声招呼，转身坐车离开。
他俩本来就是凑人数，没掺和拖延平台的谋划。
胡宁喝了不少，脑袋发晕。
陆云峰提前叫了代驾，扶着他坐进车里。
车子开动，胡宁靠在座椅上，“云峰，今晚辛苦你了。那几个老家伙，没安好心。”
“胡处今晚帮我挡了不少酒，我记着。”
“咱俩谁跟谁。”胡宁摆了摆手，“你小子今晚稳得住，没被他们绕进去。”
陆云峰笑了笑。
代驾先把胡宁送到小区楼下，再调转方向，送陆云峰回家。
进了门，陆云峰换了鞋，脱去外套，坐到客厅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他拿起手机，给李雪松发消息。
【结束了，刚到家。】
【怎么样？】
【一群老狐狸，想套我话，没让他们得逞。】
【我就知道，还是我老公厉害。】
【你呢，还没睡？】
【等你呢。发言稿我看了，写得不错。有几个地方我标了注，你明天看看。】
【老婆大人辛苦了。】
【少贫嘴，你先洗漱，睡觉前视频。】
【好。】
他把手机放到桌边，掐灭烟头，准备起身去卫生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曹启鹤发来的消息。
【老大，那个bUG，周海涛说有点麻烦。问题可能出在外包技术团队那边，需要调整底层的东西。】
陆云峰眼神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