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炳南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身形挺拔，眼神锐利。
一身深色便装夹克，步伐沉稳，自带顶层执纪大佬的压迫气场。
“齐正同志，庆云同志，这么晚赶过来，辛苦了。”
吴炳南话音平实，中气十足。
韩齐正和刘庆云起身问好，陆云峰也跟着站起来。
吴炳南在长桌主位坐下，从眼镜盒里拿出花镜戴上，
看了一眼陆云峰，又看了一眼韩齐正。
“这位就是陆云峰同志？”
韩齐正点了一下头，简单介绍说：
“吴书记，云峰同志是市发改委稽查处副处长。第三方审计就是他牵头推进的，乔文栋违纪违法线索也是他在办案过程中首先发现并固定证据的。”
“云峰同志虽然年轻，但敢担当，能扛事，顶得住压力，这份审计报告就是他带队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
韩齐正介绍得简洁到位，既点明了功劳，又没过度吹捧。
他心里清楚，吴炳南和陆云峰父亲陆振邦是老同事、老相识。
早年两人在中枢部门短期共事，交情不浅。
只是因为工作领域不同，平日无公开交集，外人极少知道这段渊源。
刘庆云在一旁听着，注意到一个细节。
吴炳南看陆云峰的眼神，没有对待下级干部的刻板疏离，而是多了几分柔和。
那是长辈看晚辈才有的温度。
这份特殊对待，让纪检出身这么多年的刘庆云，心里对陆云峰的背景，有了全新判断。
吴炳南听完，点点头，直接进入正题。
“好，说说情况。”
韩齐正把两份材料呈上去，然后对预汇报的情况和最新进展做了简要说明。
说到具体问题，韩齐正转向吴炳南：
“吴书记，审计的具体情况，由陆云峰同志详细汇报。”
吴炳南点头，从眼镜后面，看了陆云峰一眼。
陆云峰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投屏到墙上的幕布。
“吴书记，各位领导，以下是第三方审计的初步结果。”
他从财务审计讲起，一笔一笔列清资金流向。
哪些钱被截留，哪些钱被挪用，哪些钱通过虚假合同套取。
每一笔都有原始凭证、银行流水、当事人签字确认。
接着讲工程审计。
哪些标段围标串标，哪些材料以次充好，哪些隐蔽工程偷工减料。
现场勘查照片、监理验收记录、施工方访谈录音，逐一展示。
最后讲管理审计。
内控制度如何形同虚设，决策程序如何被架空，绩效目标如何落空。
整个汇报持续了十五分钟。
陆云峰汇报的节奏紧凑，数据翔实，冷静客观，没有一句废话。
语气平缓，神情镇定，没有因为对面的是省纪检委一把手大佬，就有丝毫的局促紧张。
吴炳南全程没打断，偶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目光时而在陆云峰脸上停留一瞬。
听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乔文栋是省管干部，动他需要省里统一部署。”
“目前是春节前敏感期，团拜会、年终总结、节前慰问都集中在这几天，社会关注度高。这个时候动手，影响面需要审慎评估。”
韩齐正接话。
“明天下午是吉海市团拜会，会前有个小范围座谈，省里领导也会出席。”
“乔文栋是常务副市长，按惯例要参加座谈和团拜会。如果要在现场控制，这是一个绝佳时机。”
吴炳南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眼刘庆云，又看了眼陆云峰，最后把视线收回到韩齐正脸上。
“你的意思是，明天在现场控制？”
“对。”
韩齐正语气坚定，“团拜会是公开场合，出席干部多，媒体也在。如果会上动，他有可能做出极端动作。”
“明天下午座谈时，以组织程序为由把他叫出来，当场宣布。既稳妥，又有震慑效果。”
吴炳南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头对秘书吩咐。
“让审理室和案管室的人，五分钟后来会议室见我。”
秘书应了一声，出去打电话。
吴炳南看着韩齐正。
“材料留下，你们先回去。明天上午我会把方案报省委主要领导批准，下午座谈之前给你答复。”
韩齐正站起来，刘庆云和陆云峰也跟着起身。
吴炳南的目光再次落到陆云峰身上。
这一次，他脸上的严肃淡了几分，语气也温和下来。
“云峰啊，你这份报告做得很好。年轻人敢碰硬，难得。”
“回去好好休息，后面的事，组织上有安排。”
这话里的亲近，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陆云峰起身回应：“谢谢吴书记肯定。”
韩齐正心里清楚吴炳南和陆振邦的渊源，神色如常。
刘庆云虽然不知道具体详情，但也猜到了端倪。
他心里对陆云峰的评价，再次往上提了一个台阶。
从省纪委出来时，已经是六点半。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两辆车驶出大院，路灯把车影拉得很长。
后面车里，刘庆云坐在后排，闭着眼没说话。
陆云峰知道，这位领导心里在盘算明天的细节。
抓一个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不是请客吃饭。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到了市委大院，车停在办公楼前。
赵立成下车，为韩齐正拉开车门。
陆云峰也下车，替刘庆云拉开车门。
刘庆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跟我还这么客气。”
言语里的意思很明白。
别把他当外人。
他和韩齐正一样，都是坚定的挺陆派。
虽然渊源不及韩齐正深，但今后会一直支持。
韩齐正冲陆云峰摆摆手。
“云峰，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班，别让人看出异常。”
“明白。”
“还有，手机保持畅通。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是。”
韩齐正和刘庆云各自回了办公室。
陆云峰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驶出大院。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排排掠过。
他把吴炳南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材料留下，方案报省委，明天下午团拜会之前答复。
这意味着明天上午是最后的准备时间。
下午就是执行时刻。
他视线落在窗外。
路边的红灯笼一串一串往后滑，红色的光点在夜色里连成线。
像有人在前面铺了一条路，通往某个注定的终点。
他深踩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