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径藏在几块竖立的大石后头,从外面根本瞧不出踪迹。众人放轻脚步,一个紧跟着一个,谁也不敢出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又见几块交错矗立的大石,挡在一处洞口外不远处。若不绕到石后,绝难发现这里藏着个山洞。
洞口守着两人,地上还横躺着两个被五花大绑、打晕过去的汉子。
守洞的两人见众人过来,其中一人快步迎上。众人借着月光细看,正是胡俊身边的护卫。
那护卫上前低声禀道:“少爷,诸位大人,这两人像是发现了属下踪迹,属下不得已,只得先将人拿下了。”
胡俊扫了眼地上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两人,问道:“山洞里头什么情况?”
护卫摇头:“没敢贸然往里探。只听得里头有人说话,还有笑声,听着…… 很是瘆人。”
胡俊点点头,转向史大凡:“史大人,你看眼下如何处置?是直接进去,还是再等等?”
史大凡自然明白胡俊的意思,沉声道:“咱们人多,这山洞也藏不了几个人。走,悄悄摸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里头装神弄鬼。”
众人往前挪动时,胡俊趁旁人不注意,朝禀报的护卫悄悄竖了个大拇指。那护卫咧嘴一笑,冲胡俊眨了眨眼,便若无其事地跟上了队伍。
洞内路径狭窄,众人只能排成一列,侧着身子往里走。沈班头手下的衙役身旁都挨着胡俊的人,一举一动全在盯视之下。
沈班头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胡俊的护卫。他低着头,脚步沉重,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倒想弄出些动静示警,可左右都有人盯着,终究没敢妄动。
众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山洞深处。这洞并非直通到底,往里走一段便是个近乎直角的拐弯。刚拐过半步,便有声音从深处飘了出来。
有男子压低的调笑声,几句含糊的私语,其间还夹杂着怪异的喘息声,黏腻又古怪,在狭窄洞壁间来回回荡,听得人后脊发凉。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已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史大凡回头看了胡俊一眼,胡俊冲他微微点头。
史大凡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摸到拐角处,探头往里一望。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圆脸上,神色像被重锤砸过一般,碎得干干净净。他嘴唇翕动两下,半个字都没说出来,只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洞里的景象硬生生逼退了一般。
其余官员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挤到他身后伸头张望,随即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山洞内别有洞天,空间颇为宽敞,四壁点着数盏油灯,将洞内照得透亮。地上铺着厚厚的锦缎褥子,旁侧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搁着酒壶杯盏。
靠墙壁的一侧停着几副棺木,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女子正以极不自然的姿势躺在旁侧,皮肤在灯火下泛着不正常的蜡白,仿佛周身血色早已褪尽。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山洞中央那张宽大的锦缎台子。一名衣衫尽褪的男子伏在一具女子遗体之上,行止不堪入目。他手掌死死扣着遗体腰侧,指节深陷,而那女子毫无反应,既无挣扎也无动弹,长发顺着台沿垂落,面庞正对着洞口方向 —— 双目紧闭,面颊凹陷,唇色乌紫,早已没了半分活气。
旁边另有一名男子,正神色痴迷地望着这一幕,端着酒盏自斟自饮。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挂着痴痴的笑。
角落里,还有个男子跪在一口半掩的棺木旁,手探在棺内不知摸索什么,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低听不真切,只那语调便让在场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山洞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混着酒气与熏香,熏得人胃里阵阵翻涌。那气味像是腐烂之物被香料强行压住,甜腻底下藏着掩不住的恶臭,钻人鼻腔便再也挥之不去。
洞内这几个男子,在场官员大多认得。
台上那人,是宁海府附近一家书院颇有名声的学子,文会上常露面的陈公子;旁边饮酒的,正是曹家家主曹文清;棺木旁那个,同是宁海府世家子弟,姓刘。
这几人都是宁海府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衣冠楚楚,开口闭口皆是圣人教化,此刻却在这山洞里干着这般丧尽天良的龌龊勾当。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粗重的呼吸,沙哑滞涩,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间,喘不上气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沈班头死死盯着台子上那女子的面庞,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沈班头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官员,疯了似的往洞内冲去。
“拦住他!” 胡俊沉声喝止。
他手下的护卫早有准备,对洞中情形也约莫有数,并未像旁人那般惊愕失神。闻声当即有两三人抢上前去,死死架住了沈班头的胳膊。
可沈班头此刻早已失了常态,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发狂的蛮牛一般,拖拽着几名护卫仍拼命往前挣。他的靴子在石地上蹬得嘎吱作响,胳膊上肌肉绷得像石块,两名护卫竟被他拖得脚下滑出去好几步。
混乱中,躲避不及的几名官员被撞得东倒西歪。走在最前的史大凡被结结实实撞在洞壁上,后脑勺磕在石棱上,疼得龇牙咧嘴,可此刻他也顾不上疼了。
先前胡俊虽给他透过些底,说这山洞里藏着龌龊勾当,可亲眼见到这般景象,他还是震得头皮发麻。
一个人竟能做出这般丧尽天良的变态行径,旁边还有人饮酒观赏,更有人对着棺木中的遗体行不堪之事。他活了半辈子,从未想过人心能龌龊到这般地步。
沈班头本就膀大腰圆,一身蛮力,胡俊那两三个护卫虽有武艺在身,可疯劲上来的沈班头全然不顾死活,三人一时竟按他不住。
孙正业也从震惊中回过神,虽还没完全摸清状况,却本能地高声喊道:“快!把他摁住!”
这一嗓子喊醒了旁边还在愣神的衙役,几人慌忙扑上去,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合力将沈班头死死按在了地上。
沈班头被压得动弹不得,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双眼却仍死死盯着洞内那三人,眼眶几乎要瞪裂。他嘶吼着,嗓音像被砂石碾过,一声声撞在狭窄的洞壁上:“畜生!老子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这一声嘶吼,彻底惊动了洞内那三人。
陈公子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眼神浑浊,嘴角挂着涎水,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曹文清恍惚了一瞬,待看清来人竟是胡俊与一众宁海府官员,手中的酒杯 “啪” 地滑落在地。酒水溅湿了他的袍摆,他却浑然不觉,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这…… 这……”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
史大凡已被人扶着站起身,面色铁青。他抬手向前一挥,沉声喝道:“来人!把这三个败类全部拿下!”
跟来的衙役与随从们此刻也都看清了洞中情形,震惊之余纷纷上前。曹文清还没回过神,就被两名衙役反剪了双手,脸朝下按在地上。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蹭满了灰土,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头发黏在额角,狼狈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