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奏报放下,沉声道:
“陛下,这一步,走得太险。”
张浚接过去,飞快看了一遍,反而先开口。
“险是险,可不算乱来。”
“梁船东先判了,说明法先立住了。”
“阿木这人,又不是直接给附籍正册,只是司役附名,先收在眼皮底下用。”
“南州那地方,现在缺的不是多一个矿工,缺的是一个能摸木墙外头路数的人。”
李纲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用。”
“可朝廷一旦开了这个口,以后边外什么人都想往附籍上贴,如何收场?”
张浚也不退。
“不开口,就只能一直拿刀对着。”
“南州木墙外头那些土人,你总不能全杀光。”
“哈密那边的回鹘商、小驼户、胡人行脚,难道也都当化外算了?”
“人不用进册,你怎么管?怎么役?怎么让他替朝廷守路?”
李纲还要开口,赵桓已经抬了抬手。
“先不争。”
“哈密那边,也看看。”
王德把另一封文卷递过去。
这次是陆远的奏报。
通商司告示已贴。
新价底表开始起效。
周家低头,白驼行旧网继续松动。
西辽属官耶律达鲁送来旧井旧站账,愿与通商司共核,阿不都又带动一批小商、小驼队转入新价线。
最关键的一句,在后半段:
“哈密风向已变。旧商旧税不再是一面,回鹘商、驼户、西辽属官亦皆求自保之位。若但以刀压之,可一时服;若以账定之,则后可长。”
李纲看完,沉默了。
张浚则直接笑了一声。
“陆远这小子,是真把哈密的秤抓手里了。”
赵桓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南州那张小票,慢慢道:
“你们两个,看明白没有。”
“哈密和南州,看着不一样,其实是一回事。”
李纲抬头。
“请陛下示下。”
赵桓把那张附名小票放在哈密奏报边上。
“哈密那边,耶律达鲁送账,不是怕朕。”
“阿不都拉人,不是忠朕。”
“他们是看见通商司会一直在,所以都要找自己的位子。”
“南州也是。”
“阿木来偷盐,不是心向朝廷。”
“港外那些土人立矛,也不是给朕讲理。”
“可只要咱们真在那儿立得住,他们就都得开始想一件事——以后怎么跟大宋的规矩一起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几句话,不长。
可意思很重。
李纲最先听进去。
他前头一直最担心的,就是边外之民一旦开口,就不好收。
可现在看南州和哈密两封奏报,他也不能不承认,单靠杀和压,确实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哈密的小商为什么排队?
因为他们知道,通商司真能护货。
南州阿木为什么求留?
因为他在官港里第一次看见,只要守规矩,还有活法。
这不是什么高远大道理。
是实用。
也是国法真正开始生根的时候。
李纲沉默半晌,才拱手道:
“臣前些日子总想着,边外之民不可轻纳。”
“如今看奏报,倒是臣想得窄了。”
“若边外之人肯守规矩,肯入册听令,朝廷若仍只拿他们当草芥,那前头立司、立法、立港、立价,最后都只能成空架子。”
张浚立刻接上:
“臣早就说过,刀能立界,不能填空。”
“边地要有人,矿上要有人,驿站要有人,商路也要有人。”
“肯守法的人,不先养起来,难道等旧商、旧税、土人都自己变成大宋人不成?”
李纲这回没有反驳。
他只是又拿起那张阿木的附名小票,仔细看了一遍。
“只是……附名归附名。”
“这一步既然走了,规矩必须更严。”
“不然司役附名今日能给一个阿木,明日就会有人拿它做门路。”
赵桓点头。
“所以要定则例。”
“不是口头说。”
他站起身,走到悬着大图的墙前。
中原、燕云、黑土、南洋、西域,几条线已经铺得很开。
可赵桓这次看的,不是那些地方的边界,而是它们之间那一片片空白。
空白里,住着土人、商旅、逃奴、旧苦力、驼户、流亡者。
这些人,过去朝廷看不上,也懒得看。
现在不行了。
帝国的手伸长了,这些空白就不能再靠一句“化外”糊弄过去。
赵桓转过身。
“传开拓清吏司、礼部、户部、刑部,今晚就来。”
“把《海外附籍则例》的草案搬来。”
“前头的三类人,朕要改几条。”
王德领命出去。
张浚精神一振。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借着南州和哈密这两封报,把先前还只是议论的东西,真正往制度上压。
李纲却更谨慎。
“陛下,若今晚就改,怕是争得厉害。”
赵桓看了他一眼。
“争是应该的。”
“不争,哪来的章程。”
夜里,政事堂偏阁重新点灯。
开拓清吏司新任郎官、礼部司封郎、户部度支判官、刑部详议官都被叫了进来。
一进门,先看见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封是哈密通商司的奏报。
另一封,是南州那张“司役附名”的小票。
很多人一看那小票,先没反应过来。
礼部司封郎先出声:
“陛下,这……是何物?”
赵桓坐在上首,淡淡道:
“南州安抚司先试出来的。”
“一个无主苦力,偷盐,被抓,未杀,列入司役附名。”
礼部司封郎听得眼皮一跳。
“这……未免太轻。”
“盗官盐,本可重责。”
张浚在旁边直接道:
“重责之后呢?”
“他认得木墙外头土人的手势,港里别的人不认。”
“杀了他,谁去摸那条缝?”
礼部官还要说,李纲却先开了口。
“今日不是议这人该不该杀。”
“今日是议,像这样的人,若边外真会越来越多,朝廷拿什么名目管。”
“若没有名目,便只能一会儿当贼,一会儿当奴,一会儿当苦役,法就乱了。”
这话一出,偏阁里安静了不少。
户部官最先想的是实用。
“若有附名之类,至少可记粮、记役、记工。”
“不然司里连他吃了多少粥、领了多少工钱都不好落账。”
刑部官则更直接。
“若有名,犯法可断。”
“若无名,打了杀了,都只能算临机处置,长久不妥。”
礼部官还是不死心。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边外凡人皆可求附?”
“夷夏之防,如何存?”
赵桓这时才真正开口。
“夷夏之防,靠什么存?”
“靠你一句话,还是靠朝廷让人有饭吃、有活做、有法守?”
礼部官一下噎住。
赵桓继续道:
“阿木这种人,放在过去,船主弃了,死便死了。”
“可如今南州是朕的地。”
“朕的地上,多一个能认路、肯听令、能守规矩的人,是利,不是祸。”
“祸在什么地方?”
“祸在朝廷若连这点人都不敢收,只会把他们往外推,最后让他们替别人认路、替别人带货、替别人摸咱们的边。”
这几句说完,屋里没人再轻易插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说得是实情。
尤其哈密那边,阿不都、小驼户、回鹘商这些人为什么靠过来?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忠心。
而是因为通商司给了活路。
边外之民,先看利,再看法,最后才看归心。
规矩得一层层压上去,不能反着来。
赵桓伸手,把草案拿过来,当着众人面改了两笔。
第一笔,加了一条:
“附籍之外,边外新附而未尽可归者,可设司役附名,受司粮、听司令、记月役,不得擅离。”
第二笔,又补一条:
“司役附名者,有功可升附籍;有罪则倍于常役人论。”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搁。
“这样,门就开了。”
“但进门的人,也得知道门槛高。”
张浚看得最痛快。
这就对了。
既不给这些边外人一步到位的正民身份,也不把路堵死。
让人先在规矩里干活、立功、守法,才有往上走的机会。
这套办法,最适合南州和哈密眼下的局面。
李纲也慢慢点了点头。
“如此,臣无异议。”
“司役附名既是附名,不是正户,朝廷面子上也过得去。”
“可若有功可升,边外的人也有盼头。”
礼部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硬顶。
因为这不是把夷人一下纳为正民,只是给边外司里一个临时但成文的名目。
礼制上还能解释,实务上也能用。
这就是赵桓最会做的地方。
不一刀砍,也不一步跨死。
总给人留一条能走但不好走的路。
会议一直议到夜深。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张浚才留下来,单独问了一句:
“陛下,这附名若真走通了,后头南州、哈密,怕是会有更多人想进册。”
赵桓看着灯下摊开的两封奏报,淡淡道:
“那就让他们来。”
“想进朕的册,就得先守朕的法。”
“朕不怕人多。”
“朕怕的是人都在朕的地上,却不在朕的规矩里。”
张浚听完,拱了拱手,心里已经彻底明白。
这才是陛下真正要的东西。
不是单纯多几块地,多几条商路,多几箱金砂。
而是让越来越远的地方,越来越杂的人,最后都得照着大宋的法活。
次日一早,新的批注就随着中枢回文,一并发往南州与哈密。
南州那边,会知道阿木这张小票不是监航官一时兴起,而是朝廷准了口。
哈密那边,也会明白,通商司以后不只管货和价,还要管“人”。
边外之民,终于不再只是地图边缘的一团影子。
他们开始有名字,有册,有轻重,有升降。
而这一切,不是靠一把刀砍出来的。
是靠刀先开路,再靠法把人一点点收进去。
夜里,赵桓独自站在宫中那幅大图前,看了很久。
黑土农场、南州矿港、哈密商路、南洋补给站,都已不是虚线了。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那些线,而是线与线之间,正在慢慢被法度填上的空白。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边外之民,不可只用刀看。”
“刀能杀人,不能久用。”
“肯守规矩的,给他活路。”
“不肯守的,再砍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