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正堂,钱掌柜已经在。
陆远坐在上首,手边还放着昨夜新入册的几份货单。
曹刚把匣子放上去。
“耶律达鲁送来的。”
“说是旧井、旧驼站的账。”
钱掌柜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来。
“他这是要试水了。”
陆远没急着开匣,只问:
“门口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
曹刚点头。
“至少有七八双眼睛。”
陆远这才伸手,把封条撕开。
匣子里头码着两本册子,外加几页零散纸张。
纸不新,但保存得不错。
一看就是事先挑过,不是随便抄来的烂账。
钱掌柜上前,先翻第一页,只看了几眼,便低声道:
“有门道。”
“不是拿废账糊弄人。”
陆远问:
“说仔细。”
钱掌柜一页页往后翻,边翻边道:
“这上头写的是哈密东南两口旧井,外加去高昌路上一处驼站。”
“井的修护银、看井人工、换绳换桶、冬储水皮,全列着。”
“驼站那边,草料、棚修、夜守、换桩、补路,也有。”
“账目不算工整,但是真干过活的人记的。”
曹刚皱眉。
“既是真账,他之前怎么不早拿出来?”
钱掌柜冷笑一声。
“因为这账一拿,等于承认以前很多税,不是正税。”
“他前头得先看清,通商司到底是不是玩真的。”
“如今小商开始进门,阿不都也站过来了,他再不动,就真没位子了。”
陆远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以这不是投降。”
“是递一只手过来,想抓住自己该得的那部分。”
“正是。”
钱掌柜应得很快。
“而且他聪明得很。”
“只送井和驼站,不送全账。”
“也就是说,他先拿出最有理的一部分。”
“让咱们不好一刀把他也打成旧商同党。”
曹刚哼了一声。
“会算。”
陆远把账册拿过来自己翻。
翻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是要看耶律达鲁到底想让自己看到什么。
看了一阵,他才抬头。
“这两口井和那一处驼站,确实是正经要花钱的地方。”
“若没这些东西,商路也跑不起来。”
“说明他不是只来嘴上抢理,至少手里有点真东西。”
钱掌柜道:
“国使,接不接?”
陆远没立刻答。
前头他和耶律达鲁谈时,已经把话说得很清。
正税可以谈,暗抽不能留。
可现在耶律达鲁主动把部分真账送过来,若一口咬死不接,那等于逼着他重新回旧商那边。若全接,又太早,让人觉得通商司急着要西辽地方这张脸。
这中间的分寸,得捏准。
他沉默一会儿,才道:
“接。”
“但只接一半。”
曹刚没听明白。
“只接一半?”
陆远点头。
“账,咱们核。”
“井和驼站的修护,也可以共议。”
“可他若以为送这几页账,就能让通商司默认旧护路权和旧抽分,那就是想得多了。”
钱掌柜立刻懂了。
“国使的意思,是让他知道,咱们认事,不认旧盘子。”
“对。”
陆远把账一合。
“告诉他,通商司愿核此账。”
“核的是井和站。”
“不是他西辽地方旧抽分的整条路。”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另外,再加一句。”
“若他真有心共议,三日内可把东井、南驼站的近两季人役名册也送来。”
“光有银账不够,人役也得见。”
钱掌柜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逼他把半条底裤也掀出来。”
陆远没笑。
“他不是想借通商司的秤么?”
“那就让他知道,这秤一上手,轻重由不得他自己说。”
话音刚落,外头书吏来报。
“国使,门口新来五家。”
“有两家是昨日留货样的。”
“另有一支小驼队,说阿不都带话,让他们先来报册。”
曹刚咧了咧嘴。
“这阿不都,脚可真快。”
陆远这才露出一点淡笑。
“他当然快。”
“耶律达鲁一送账,阿不都若不立刻跟,后头风头就不是他的了。”
说白了,耶律达鲁送账,是想保自己在西辽地方里的位置。
阿不都把人往通商司门口送,则是想趁机把自己定成“新路上的头号商人”。
一个保旧位。
一个抢新位。
这局,越来越像样了。
不多时,回话就送出去了。
那差人捧着通商司的回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拱手道:
“我家达鲁官若知国使愿核,想来心中会宽一分。”
曹刚站在门边,淡淡道:
“宽不宽是他的事。”
“话传明白便可。”
差人不敢多留,很快告退。
他前脚一走,门外排队的那些人后脚就开始低声议论。
“达鲁官真递账了?”
“看样子是真的。”
“那是不是说,通商司这边以后连西辽官面都得让一步?”
“让什么让,没看人家账是送进通商司,不是把通商司请进西辽衙门么?”
“这话倒也是。”
这些低语,不全是乱说。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看清一层了。
谁手里有秤,谁才是让别人来送账的那一方。
如今的哈密,风向变的不只是商人,还有官面。
到了午后,阿不都果然又来了。
他今日不像昨天那样站门口显摆,而是只带了一个小随从,手里提着两包茶砖,像是寻常探路。
一进门,先给陆远行了礼。
“国使,今日门前热闹,可比昨日更盛。”
陆远抬眼看他。
“你的人送得也勤快。”
阿不都笑了笑,也不藏。
“做买卖嘛,总要跟着路走。”
“如今新路既然成了样子,我自然得把人往这边带。”
“不然日后这路真跑起来,我不就站晚了?”
这话说得很商人。
可也实。
陆远懒得跟他绕。
“今日你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个吧。”
阿不都眼神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达鲁官送账的事,城里已经传开了。”
“周家那边剩下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东市有几家老商,昨日还在骂通商司,今日已经开始私下问我,若想走新线,是不是还有位置。”
钱掌柜听着,心里冷笑。
这些人前头还想抱团顶,如今一看西辽属官都往司里递账,立刻又想拐回来。
陆远却没露情绪,只问:
“你怎么回的?”
阿不都拱手。
“我自然说,通商司认规矩,不认嘴。”
“真想来,就带账、带货、带人,老老实实排队。”
“至于位置,那不是我说了算。”
陆远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话回得不错。”
阿不都立刻接上。
“国使过奖。”
“我也是怕这些人一股脑涌来,把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又搅乱了。”
“如今通商司这边,最怕的不是人少,是人多而乱。”
这句话,倒真说到点子上了。
通商司眼下最难的,还不是压住旧商,而是怎么把涌过来的人一层层筛干净。
若什么人都放进来,后头很容易把旧路里的脏东西一起带进新路。
陆远点点头。
“所以你今日来,是想替他们探口风。”
阿不都没有否认,反而笑得更坦然了。
“也是替自己探。”
“国使,风大了,大家都想往一处站。”
“可若门槛太高,后头难免有人急。”
“我倒不怕他们跟我争,只怕他们狗急跳墙。”
这话,也是在提醒。
旧商和旧税那头若觉得新路彻底断了他们活路,说不定会掀桌。
陆远当然明白。
“门不会关死。”
“但规矩只会更严。”
“你回去告诉想进的人。”
“第一,先交旧货单。”
“第二,说清过往走哪条线、给谁抽过分。”
“第三,若和白驼行、周家、药铺那几家沾得太深,先放一边核。”
“想干干净净进通商司,不可能。”
阿不都听完,心里一定。
这说明通商司不是想靠一层高门槛把所有人挡在外头,而是想一边收人,一边筛人。
只要不把路堵死,那就还有得做。
他立刻拱手。
“我明白了。”
“这话我回去就带到。”
钱掌柜在旁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阿掌柜这么勤快,图什么?”
“图一个带路人名头?”
阿不都也不生气,只摊了摊手。
“钱掌柜,你我都是做买卖的。”
“我图的,自然是以后谁都知道,这条新路上,阿不都是最早站过来的那一个。”
“这名头,比多吃一笔差价还值钱。”
这话说得直。
也确实是他的盘算。
谁最早在新秩序里站稳,谁以后就有资格当秩序的一部分。
钱掌柜听完,反倒服了几分。
这人贪不假,可至少贪得明白。
阿不都走后,曹刚才低声问:
“国使,真让他继续替咱们往外牵线?”
“此人太滑。”
陆远道:
“滑不要紧。”
“只要他知道,离了通商司,他这份滑就卖不出价。”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刀,是没路。”
“如今他的路在咱们这边,他自然会卖力。”
曹刚点了点头。
“属下懂了。”
“不是用他的人,是用他的急。”
“对。”
说到这里,书吏又捧着几份新册进来。
“国使,今日到现在,又入册九家。”
“其中有三家从前明着跟周家做过货,账目也带来了。”
“另有一家驼队,说愿把旧路上的抽分明细一并交来。”
钱掌柜接过去,翻了两眼,眼里带笑。
“成了。”
“他们已经开始抢着自洗了。”
陆远没有笑。
可他心里也知道,这一步走到现在,通商司算是把最难的一道坎跨过去了。
前头是周家先跪,小商先排,阿不都先站。
如今,连耶律达鲁都开始借通商司的秤。
这说明新路,不只是挂在门外的告示了。
它开始真有分量了。
傍晚,郭守备使又来了一趟。
他今日心情明显比前几日松快。
一进门就道:
“东市那头,小商小铺都在议论。”
“都说连达鲁官都递了账,通商司这是要长久了。”
陆远看着他。
“你听着高兴?”
郭守备使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实在。
“高兴。”
“因为只要通商司长久,哈密城就不会再像前些年那样,谁都能伸手来掏一把。”
“国使别笑我,我这人本事一般,可我也想城里有个说话能算数的地方。”
陆远听了这句,倒没再说什么。
郭守备使这人,前头确实软,也摇摆过。
可摇摆的人,一旦知道自己靠哪边才能活,往往反而更卖力。
夜里送走郭守备使后,通商司内终于安静下来。
钱掌柜还在东厢核账。
曹刚则在院中带人重新排夜哨。
陆远独自坐在灯下,把耶律达鲁送来的那两本账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一下。
纸角有一行很小的旧字,不是正账,是后来补上去的备注。
上面只写了一句:
“南井水浅,冬月须另引旧渠。”
陆远盯着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不起眼。
可正因为不起眼,反倒更说明一点。
耶律达鲁不是随便拿账糊弄,他是真把手里最能站住理的一部分送过来了。
既然如此,那这场局,就更有意思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哈密这条路上,已经不再只是“大宋压旧商”。
而是连西辽地方上的人,也开始不得不围着通商司这杆秤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