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心中快速盘算着：这支炮兵部队应该是从武昌方向过来，沿着长江南岸的简易公路向西行进，绕过梁子湖，再从南侧迂回到汉阳以南。
这条路线虽然绕了远路，但避开了1044军在汉阳正面的主力防线，相对隐蔽安全。
冈村宁次这一手，显然是打算用这支炮兵部队偷偷摸到二师防线的侧后方，然后利用无名高地的地形优势，居高临下地用炮火覆盖二师的主阵地。
一旦得手，二师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整个汉阳防线都可能因此动摇。
“好家伙，冈村宁次这老狐狸，胃口不小啊。”王小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日军的先头部队此时已经从距离他藏身处不到十米的地方通过。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日军士兵脸上的表情：疲惫、麻木，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警惕。
有几个士兵的目光甚至扫过他藏身的那片草丛，但没有停留，只是匆匆掠过。王小波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这一行日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行军秩序井然，一路上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闷的脚步声、骡马的蹄声和偶尔的嘶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扬起的尘土不断飘落到王小波的身上，细密的灰尘钻进他的鼻孔，惹得他鼻腔一阵阵发痒。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打出喷嚏，但硬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忍住了，在这种距离上，一个喷嚏足以让他暴露，而暴露的后果，就是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这支长长的队伍终于从王小波的面前全部通过完毕。
等到最后一个日军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坳拐角后，路边那个覆盖着厚厚尘土、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土包”才缓缓动了一下。
王小波抖了抖身上的尘土，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活像一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他顾不上清理身上的灰土，迅速打开了背负式电台的电源，将频率调到预定频道，按下通话键，压低声音说道：
“地瓜呼叫土豆，地瓜呼叫土豆，听到请回答。”
他念出这个代号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当初拿到这个代号的时候，他差点没去找连长拼命。
凭什么别人的代号都是“猎鹰”、“猛虎”、“山豹”这种威风凛凛的名字，到他这里就成了“地瓜”？
连长当时的解释是：“你姓王，王地瓜，顺口又好记，怎么了？不满意？不满意你去跟军座反映啊。”
王小波当场就怂了。不怂不行啊。
因为这个代号据说还真是军座亲自交代下来的。不光是他，整个潜伏小组的代号都是军座一手包办的。
除了他这个“地瓜”之外，通讯那头还有个“土豆”，据说还有两个倒霉蛋分别叫“白云”和“黑土”，也不知道这两位仁兄现在在哪个角落里趴着，每次呼叫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王小波想到这里，心里就平衡了不少。好歹“地瓜”听起来还能吃，“黑土”那玩意儿能吃吗？
很快，耳机里传来一个明显在憋笑的声音：“土豆收到，地瓜请讲。噗……咳咳，请讲。”
王小波：“…………”
他沉默了两秒钟，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笑个屁啊。我叫地瓜，是不好听，这个我承认。但你叫土豆，又是什么好代号吗？土豆炖地瓜，咱俩谁也别说谁。”
耳机那边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过了好几秒，对方才重新开口，语气里那股憋笑的劲儿明显收敛了不少：“咳咳……土豆收到。地瓜同志，请汇报情况。”
王小波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压低声音汇报道：“地瓜报告，一队日军刚从三号地区通过。规模约为一个野战炮兵联队主力，总兵力估计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装备情况如下：九二式步兵炮十二门，七五口径山炮八门，七五口径野炮六门，一零五口径轻型榴弹炮四门，共计三十门火炮。另有配套的弹药车和补给车约六十余辆，骡马一百二十余匹。行军方向为由南向北，目标疑似为我方防区西南侧的无名高地。现请求对这股敌人进行炮火拦截，完毕。”
他松开通话键，屏住呼吸等待着后方的回复。
耳机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噪音，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已经变得严肃而果断：“土豆明白，你继续潜伏，若有情况立即报告！”
“地瓜明白！”
王小波的报告很快就通过层层上报，摆到了第二师师长张铁山的案头。
张铁山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地图和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情报摘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想到日军的反应会这么快，空战结束还没多久，今天他们就摸到了自己防线侧翼的这个缺口。
“老张，情况不妙啊。”副师长孙振华站在地图的另一侧，手指在无名高地的位置点了点，“这地方一旦落到鬼子手里，他们的炮兵往山上一架，居高临下地轰击，咱们整个王家店阵地都得暴露在敌人的炮口之下。到那时候，阵地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参谋长吴景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色凝重地补充道：“师座，而且这座山地形太陡，正面强攻的话，咱们的步兵根本施展不开。鬼子只要在半山腰架几挺机枪，咱们上去多少人都是白给。”
“哼，小鬼子以为占了无名高地就万事大吉了？”张铁山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点那座小山包，“没错，这地方确实易守难攻，步兵要想把它夺回来，不死掉几百号人想都不要想。但是，他们有没有想过，它对来自空中的打击，可是一点防御能力都没有啊。”
孙振华嘿嘿一笑：“老张，要不说还是你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