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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那种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嗜血的兴奋。

对他们来说,打仗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杀敌有赏,立功升官,家里能分到田地,老婆孩子能吃上饱饭。

军座从来不亏待卖命的弟兄,这一点,整个1044军从上到下都心知肚明。

在另一段战壕里,几个班长正在检查弹药。他们将子弹一颗颗从弹匣中退出,擦拭干净,再重新压回去。

手榴弹的盖子被拧开又拧紧,确保引信没有被潮气浸湿。刺刀被从刀鞘中拔出,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又插回去。一切都是那么熟练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下降到了不足五十米。远处的汉阳城已经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只剩下偶尔传来的鸡鸣声和日军哨兵的吆喝声,证明那座城还在那里。

老李头看了一眼怀表,凌晨四时二十七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对身边的通讯兵说:“通知各团,四时三十分之前完成全部战斗准备。五时整,工兵连前出至北门外预设阵地待命。另外,告诉弟兄们,今天早上有雾,是老天爷赏饭吃。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辜负了这份好意。”

凌晨五时十分 · 汉口江岸

“开火!”

王东原一声令下,四师的佯攻骤然打响。

前沿阵地上,三十六门七五毫米山炮率先发出怒吼。

炮口焰在夜色中闪烁不定,像一连串急促的闪电,将江堤后方的黑暗撕裂成无数碎片。

炮弹越过宽阔的江面,在武昌江岸的日军前沿阵地上炸开了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紧接着,二十四门迫击炮也加入了射击,弯曲的弹道将炮弹精准地送入日军掩体的后方和反斜面死角,炸起的泥土和碎木在空中翻飞。

一零五毫米榴弹炮群随之开火,更沉重的炮弹带着低沉的呼啸声落在日军纵深阵地中,爆炸声比山炮的轰鸣更加浑厚,像一头头巨兽在江对岸跺脚。

一二零毫米重型迫击炮和一五零毫米重型榴弹炮则保持着较为稀疏的射击节奏,每一声巨响都意味着一个坚固工事的终结。

整个江岸仿佛在颤抖。

炮声连绵不绝,像一阵又一阵的滚雷,在长江两岸之间来回撞击,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

江面上被炮弹激起的水柱此起彼伏,像是沸腾了一般,白色的水花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火药的气味,混合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战场的味道。

那二十多艘装载着稻草人的木船也被推入了江中。船上的士兵点燃了发烟罐,白色的浓烟在江面上弥散开来,像一层流动的幕布,遮蔽了日军的视线。

扩音器中播放着预先录制好的喊杀声和口令声,在炮声的间隙中清晰可闻:“一排跟上!”“二排向左!”“火力掩护!”……

这些声音在烟雾中此起彼伏,听起来像是整整一个团的士兵正在江面上发起渡江突击。

木船在烟雾中缓缓漂动,稻草人的轮廓在火光和烟雾中若隐若现,远远望去,确实像是满载士兵的登陆艇正在艰难地驶向对岸。

武昌江岸的日军阵地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驻守武昌江防的是冈村宁次直辖的江岸守备队,由一个独立混成旅团担任防御,旅团长佐藤大佐此刻正站在蛇山观察所里。

他被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茶杯,冲到观察窗前,举着望远镜望向江面。当他看到江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渡船”和烟雾中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时,脸色骤变。

“八嘎!支那军要在汉口正面渡江!”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后的参谋吼道,“立即向冈村司令官报告!支那军第四师正在汉口江面集结大量船只,企图在烟雾掩护下实施大规模渡江作战!请求司令官立即增援江岸防线!”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通讯室。

佐藤大佐吼完之后,又猛地转过身,重新望向江面,嘴里喃喃自语:“不对……不对!这个1044军怎么会如此突然地发动进攻?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他的困惑并非没有道理。按照正常的军事常识,一支军队在经历了一场大规模战役,比如攻克汉口、全歼第三十三师团那样的高强度作战之后,至少需要一周到十天的时间进行休整和补给。

士兵需要恢复体力,伤员需要后送治疗,弹药和燃料需要补充,损坏的装备需要维修,各级指挥体系需要重新理顺,侦察兵需要重新摸清敌情,新的作战计划需要制定和下达。

这些都是硬性的时间成本,不是靠勇气和士气就能跨越的。

更何况,1044军在攻克汉口之后,还要面对渡江作战这个最大的难题。

长江不是一条小河沟,在汉口段的宽度超过一千米,水流湍急,没有足够的船只和系统的渡江训练,大规模渡江就是送死。

按照日军参谋本部的估算,1044军至少需要两周的时间来准备渡江所需的船只和器材,然后再用三到五天的时间进行渡江演练,才有可能发起像样的渡江作战。

可现在呢?

距离汉口失守才过去几天?

1044军不但已经完成了部队的重新部署,还在汉口江面组织了如此猛烈的炮击和渡江佯攻。

这完全超出了佐藤大佐的认知范围。

“这些战士还是人吗?他们的后勤还是人吗?”佐藤大佐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们不需要睡觉的吗?不需要吃饭的吗?不需要补充弹药的吗?他们难道是铁打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叫顾修远的中国人,正在用一种他们都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战争推向一个所有人从未预料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