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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仁尖锐的声音在宽广的会议室里飘荡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在座的每一个人耳朵里,扎得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天皇陛下这次是真的要发火了,不是以前那种敲打一下、点到为止的发火,是那种压了很久、压不住了、终于要爆发的发火。

杉山元也是个聪明人,他一听裕仁的话就知道天皇陛下发火了。他赶紧起身,匍匐下了身子,给裕仁来了个五体投地式的大礼,额头磕在榻榻米上,咚咚两声,跪伏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又尖又哑:“启禀陛下,陆军的失利臣也有一定的责任,臣愿意接受陛下的处罚!”

裕仁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轻轻地说道:“只是有一定的责任吗?”

众人都不敢吭声,连呼吸都屏住了。载仁亲王却在一旁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侄子天皇对杉山元的不满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但杉山元在陆军中根基深厚,有一批死忠的将领支持,且一直没有什么大的把柄可抓,所以裕仁也没办法对他进行处罚。

难道今天天皇要借机发挥,趁着第三师团全军覆没的由头,把杉山元从陆相的位置上拉下来?

载仁亲王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挤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他不怕杉山元下台,他怕的是杉山元下台之后,陆军内部的派系斗争会更加激烈,到时候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谁能在军部和内阁之间稳住局面?

谁能保证下一个陆相不会比杉山元更差?

而且杉山元虽然身为陆相,但陆相的职责也只是管军政:人事、预算、后勤、装备、编制,这些是他的分内事。

部队的作战计划、战场指挥、兵力部署、战术执行,向来都是参谋本部的事情,跟陆相没有直接关系。参谋本部拟定作战方案,呈报天皇批准,然后下达给现地军司令官执行。

陆相既不出作战方案,也不下作战命令,仗打输了,要问责的是参谋总长和现地军司令官。

所以第三师团的全军覆没,该负责的是参谋本部和冈村宁次。天皇若是用这个借口来处罚杉山元,恐怕也太牵强了。

真要追究,也只能说他“对前线战局判断失误”或“增援不力”,但增援不力也跟海军、交通线、天气等因素有关,责任不全在他。

载仁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杉山元,又看了看坐在御座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的裕仁,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得为杉山元求情啊。

他直起身子,膝盖在榻榻米上挪了两下,面朝裕仁,双手撑在膝盖前面,弯腰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臣有话要说。”

裕仁的目光从杉山元身上移开,落在载仁脸上,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陛下,第三师团全军覆没,臣亦痛心疾首。杉山元身为陆相,确有失察之责,但作战指挥之责在参谋本部,不在陆相。如今战局艰难,前线正是用人之际,杉山元在陆军中资历深厚,对后勤调度、部队编成、装备调配均有心得,临阵换将,恐于军心不利。臣恳请陛下,给杉山元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留在陆相的位置上,为皇军收拾残局、整补部队,将功折罪。”

裕仁没有马上说话。他盯着载仁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杉山元,嘴角的冷笑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犹豫。

跪伏在地上的杉山元听到载仁的话,身体微微一颤,赶紧抬起头,感激地看了载仁一眼,随即又伏下去,额头磕在榻榻米上:“陛下!臣愿戴罪立功,留在陆相的位置上为皇军效力,将功折罪!臣有一建议,恳请陛下恩准!”

裕仁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像一把刀子,从杉山元的后背划过去,又收回来。“说。”

杉山元直起身子,跪坐在榻榻米上,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已经稳了下来:“陛下,臣仔细研判过1044军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能力。我军第11军目前尚保有第9、第13、第101三个师团,加上配属部队,总兵力与1044军大体相当。但1044军的坦克、重炮、飞机,火力明显优于我军。若想在武汉与1044军决一胜负,确保更大的胜率,必须有足够的兵力优势。臣建议,将驻防本土的第33师团和驻防满洲的第34师团调拨给第11军,归冈村宁次指挥。这样我军在武汉方向就有五个师团的兵力,再加上海军舰炮和陆航飞机的支援,足以把1044军歼灭在武汉城下!”

裕仁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杉山元脸上移到载仁脸上,载仁点了点头。

“陛下,”载仁接过话,“杉山君的建议,臣以为可行。第33师团和第34师团调往武汉之后,第11军的兵力将增加到五个师团,近十五万人,外加海军、航空兵、炮舰的支援,无论兵力还是火力,都将超过1044军。臣恳请陛下恩准,给杉山元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裕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慢,轻重不一。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杉山元,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的米内光政,心里把杉山元刚才的话又过了一遍。

调两个师团过来,兵力就有优势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个跪伏着的、肥胖的、后脖子上渗着汗珠的身影上。

“载仁的面子,朕给你。”裕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杉山元,朕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第33师团和第34师团调归第11军,你亲自去安排,不准拖延,不准出任何差错。若在武汉再打败仗——”他没有说下去,目光扫过杉山元面前的榻榻米上那把太刀。

刀鞘上的鲛鱼皮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暗光,刀柄上的紫色丝带垂下来,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杉山元的额头再次磕在榻榻米上:“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皇军整补兵力、调配装备,确保第33、第34师团按时抵达武汉!若再打败仗,臣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