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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敛去周身气劲,亦不施展任何身法,只腕子一扬,那箭便脱手飞出。
她自幼习武,眼力与手感早已臻于化境,竹矢破空而去,轨迹笔直,正朝着最远处那只细颈铜壶的壶口坠去。
绾绾眼底刚浮起笑意,却见异变陡生——
就在箭尖即将没入壶口的刹那,那铜壶竟似被无形之风拂过,微微一晃。
“铛!”
一声脆响,竹矢擦着壶缘掠过,斜斜坠入一旁的水瓮之中。
“可惜了,姑娘。”
锦衣公子抚掌笑道,“这六两银子又输了个干净。
照约定,二位怕是要在郡丞府中做个把月的侍女,方能抵清债款了。”
话音落下,六名劲装汉子已无声围拢,将二人困在当中。
四周围观的百姓纷纷退避,谁也不敢招惹郡丞家的公子。
师妃暄与绾绾的手同时按上剑柄。
“奉劝二位莫要妄动刀兵。”
公子语调转凉,“天水郡虽小,却养着不少江湖好手。
若真拔了剑,废去武功都是轻的——届时发配教坊,让满郡的男子都来尝个新鲜,那滋味可不好受。”
绾绾气得指尖发颤:“ ** !方才那箭分明已要进了壶口!”
“技不如人,何必怨天?”
公子嗤笑。
周遭六人随之哄笑,目光黏腻地在二人身上扫荡,毫不掩饰其中的狎昵之意。
正是这当口,一道身影自人群外缓步而来。
赢宴向来厌恶宋国这些倚仗门第的纨绔。
更何况,他素来怜惜 ** ——眼前这两位女子的容色,竟皆不逊于他记忆里那位白衣如雪的故人。
如此绝色,岂能容这些污糟之手沾染?
场中气氛绷紧如弦的刹那,他恰好踏入这片无声的僵局。
赢宴缓步踱至师妃暄与绾绾身前。
“不妨让我一试。
不过是投壶罢了——二位姑娘可晓得方才为何屡投不中?”
师妃暄轻轻摇头。
赢宴信手拈起一支箭矢,腕间一振。
那箭便凌空射向悬在梁下的酒葫芦。
眼看箭尖即将没入葫口,葫芦竟忽地一偏。
赢宴抬手指向葫芦右侧那缕几不可见的银丝。
“瞧见了么?那儿系着根线。
任你们如何投掷,葫口总会移开。”
“原来如此……我姐妹二人离中原十载,未料武林之中竟有人行这般龌龊伎俩。”
“多谢公子为我等点破机关。”
赢宴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脱手飞出。
牵动葫芦的银丝尚未绷紧,箭身已穿葫而过,铮然钉入后方木柱。
绾绾与师妃暄不禁抚掌轻叹。
赢宴转向那位高瘦的郡臣公子,神色平静。
“我赢了。”
“赢了又如何?不过赏你几两碎银罢了,真当这投壶游戏能挣来什么脸面?”
赢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若我没记错,此戏向来设有赌注。”
“有赌注又怎样?至多添些银钱——”
“可惜,我向来不爱银子。”
赢宴打断他,眸色渐深,“我爱的,是公道。”
语毕瞬间,他已抽出绾绾佩在腰间的绯红长剑。
袖风卷过,剑光如赤练腾空,在堂中划出一道流火般的弧。
方才在投壶局中气焰嚣张的郡臣公子及其五名同伴,尚未来得及惊呼,颈间已同时掠过一抹凉意。
六人恰立于池畔。
头颅接连滚落池中,激起圈圈暗红涟漪。
满楼喧哗骤止,随即爆开惊恐的嘶喊。
酒客们推搡奔逃,桌椅翻倒一片。
赢宴将长剑缓缓归入绾绾鞘中。
“借剑之恩,谨记于心。”
言罢,他转身便走。
方才一席酒菜已尽,此刻他步履从容,仿佛身后那场血雨不过微风拂尘。
欲擒故纵的戏码,在他演来浑如天成。
绾绾与师妃暄相顾茫然。
“师姐,此人怎的说走便走?我们连他名姓都未问得。”
“离岛前师父曾再三叮嘱,江湖相逢,恩义当报。
至少……该知晓他是何人。”
师妃暄停下脚步,白纱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她手中那柄银色长剑的剑鞘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师姐,”
绾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孩子气的委屈,“我们当真要追着那人的影子跑么?天机阁的差事……我们还没去寻赢宴呢。”
“师父离岛前的话,你忘了?”
师妃暄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静无波,“天机阁的令,可听可不听。
至于银子——”
她微微侧首,“用了,便是认了那份差遣。”
绾绾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街市喧嚣扑面而来,方才那抹玄色身影早已融进人潮,无处可寻。
她皱了皱鼻子,忽然被一阵刚出炉的面食焦香勾住了心神——是街角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烧饼摊子。
“师姐,”
她扯了扯师妃暄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那热气蒸腾的方向,“我饿。”
师妃暄没有应声,只将剑柄握紧了些。
两人走近时,正听见摊主王老六扯着嗓子告饶:“对不住各位!今日的饼……全让军爷包圆了,一片也没剩下!”
人群里响起几声失望的唏嘘。
一个粗布衣衫的汉子咂咂嘴:“军营里如今这般阔气?整车的烧饼都拉得走?”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瘦削的老者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遭人听清,“我侄儿就在沧水大营当差。
他说了,这些精细吃食,是专供三皇子帐下的……那位皇子近日厉兵秣马,怕是要往青龙山去。”
“青龙山?”
有人疑惑道,“去那儿作甚?”
老者左右瞥了瞥,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雨、化、田。”
那名字落下的瞬间,师妃暄与绾绾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纱无风轻动。
“军中传出的消息说,三殿下麾下足有五万精兵,青龙山那地方才多大?若是设伏,赢宴此番必无生路。”
绾绾与师妃暄对视一眼。
天机阁交予她们的任务,正是寻访赢宴。
虽不必全然依命行事,但二人早已议定,总该去亲眼瞧瞧。
那赢宴是否真如情报所言,是个冷血的魔头?
若确是如此,便该秉承师父独孤求败的训诫,为世间除一害。
她们微微颔首,转向身旁的人群。
“诸位可知青龙山在何处?”
“姑娘,那地方凶险得很,打听它做什么?”
“我们要找赢宴。”
四周的目光霎时聚拢过来。
“两个姑娘家找那魔头做什么?谁不知道赢宴最是摧折芳华,似二位这般容貌,落在他手里岂能完好?”
话音落下,烧饼摊边几个神情猥琐的男子哄笑起来。
一道道黏腻的视线,毫不遮掩地在师妃暄与绾绾身上流转。
片刻,一位身形清瘦、衣着斯文的公子缓步走近。
“二位姑娘是要寻赢宴?在下可代为引路,安排相见。
若想会他一会,随我来便是。”
他语气温文,背着手转身先行。
师妃暄与绾绾随之而去。
二人早已察觉,这公子不过宗师初境的修为。
而她们皆已踏入天象境,自无所惧。
随行不足五百步,向右折入一条深巷。
前方忽现一名剑客。
须发斑白,背负双剑。
那身凛冽的杀气,分明昭示着天人境初期的境界,且战意正炽。
师妃暄与绾绾顿感危机。
正要抽身,却见退路上已立着二十道黑衣身影,如幽魂般封住巷口。
“师姐,”
绾绾轻声叹道,“咱们十年未下白云山,如今的人心竟坏到这地步了?不是说带我们见赢宴么,怎的倒围起来了?”
师妃暄细眉微蹙。
“师妹,待会儿你寻隙先走。
你轻功更高,脱身不难,不必顾我。”
怎会如此!
她与师妃暄自幼便相伴成长。
独孤求败师父将她们收入门下。
童年岁月于天机阁里流逝,将近十岁那年,独孤求败带着她们北上辽国白云山。
一住便是十载。
如今初履尘世。
未料二人竟与这俗世处处难合。
绾绾天资卓绝,修为犹在师姐之上。
但她断不可能丢下师妃暄独自脱身。
绾绾握着那柄绯红长剑向前迈出几步,目光锁住那矮小的公子。
厉声喝问:
“你是何人?我们姐妹与你何怨何仇?”
“简单说吧,我爹是这天水郡的郡臣,你们方才在酒楼里动手伤及的那位公子,正是家兄。
不过两位 ** 也不必惊慌,我倒是另有一番打算——你们生得如此貌美,身段又这般动人,只要肯随我回去,前事便可一笔勾销。
兄长死了便死了,若能得一双佳偶,我爹想必也是欢喜的。”
“果然与你兄长一脉相承, ** 之徒!”
“锵!锵!”
绾绾与师妃暄同时长剑出鞘。
那矮小公子瞬时向后一退。
朝身旁的剑客吩咐道:
“冷面刺客,你可是我爹重金聘来的,今日便要用上你了。
我只要你废去她们二人的武功,切记莫要伤及肌肤——我可是会心疼的。”
语声方落。
那冷面刺客已如鬼魅般向师妃暄与绾绾袭去。
他背上负着双剑。
甫一出招,绾绾便已辨出这刺客剑路竟似东瀛忍术。
两柄长剑挥洒皆是开阔悍烈的招式,自左右两侧向中合斩。
师妃暄此时修为在天象初期,绾绾则已至天象后期。
两人倾力相抗,应对这天人境初阶的攻势。
不过五招往来。
一道凌厉剑气骤然撞上师妃暄的银剑,震得那长剑脱手飞起。
另一侧的绾绾见师姐受创,不顾一切疾冲而来。
可她手中的绯红长剑亦被一道剑气猛然击飞!
电光石火间!
周围那二十名卫兵一拥而上,剑尖纷纷指向二人。
冷面刺客本就谨记郡臣公子之命,不可损伤她们肌肤。
因而剑气皆劈在剑上,未曾直接落在师妃暄与绾绾身上。
郡臣公子喜形于色。
满面皆是亢奋笑意。
“将她们带回去,就绑在我房内的柱子上。”
话音刚落。
街巷尽头忽地走出一袭黑影。
他双臂交叠,静立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