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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她敛去周身气劲,亦不施展任何身法,只腕子一扬,那箭便脱手飞出。

她自幼习武,眼力与手感早已臻于化境,竹矢破空而去,轨迹笔直,正朝着最远处那只细颈铜壶的壶口坠去。

绾绾眼底刚浮起笑意,却见异变陡生——

就在箭尖即将没入壶口的刹那,那铜壶竟似被无形之风拂过,微微一晃。

“铛!”

一声脆响,竹矢擦着壶缘掠过,斜斜坠入一旁的水瓮之中。

“可惜了,姑娘。”

锦衣公子抚掌笑道,“这六两银子又输了个干净。

照约定,二位怕是要在郡丞府中做个把月的侍女,方能抵清债款了。”

话音落下,六名劲装汉子已无声围拢,将二人困在当中。

四周围观的百姓纷纷退避,谁也不敢招惹郡丞家的公子。

师妃暄与绾绾的手同时按上剑柄。

“奉劝二位莫要妄动刀兵。”

公子语调转凉,“天水郡虽小,却养着不少江湖好手。

若真拔了剑,废去武功都是轻的——届时发配教坊,让满郡的男子都来尝个新鲜,那滋味可不好受。”

绾绾气得指尖发颤:“ ** !方才那箭分明已要进了壶口!”

“技不如人,何必怨天?”

公子嗤笑。

周遭六人随之哄笑,目光黏腻地在二人身上扫荡,毫不掩饰其中的狎昵之意。

正是这当口,一道身影自人群外缓步而来。

赢宴向来厌恶宋国这些倚仗门第的纨绔。

更何况,他素来怜惜 ** ——眼前这两位女子的容色,竟皆不逊于他记忆里那位白衣如雪的故人。

如此绝色,岂能容这些污糟之手沾染?

场中气氛绷紧如弦的刹那,他恰好踏入这片无声的僵局。

赢宴缓步踱至师妃暄与绾绾身前。

“不妨让我一试。

不过是投壶罢了——二位姑娘可晓得方才为何屡投不中?”

师妃暄轻轻摇头。

赢宴信手拈起一支箭矢,腕间一振。

那箭便凌空射向悬在梁下的酒葫芦。

眼看箭尖即将没入葫口,葫芦竟忽地一偏。

赢宴抬手指向葫芦右侧那缕几不可见的银丝。

“瞧见了么?那儿系着根线。

任你们如何投掷,葫口总会移开。”

“原来如此……我姐妹二人离中原十载,未料武林之中竟有人行这般龌龊伎俩。”

“多谢公子为我等点破机关。”

赢宴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脱手飞出。

牵动葫芦的银丝尚未绷紧,箭身已穿葫而过,铮然钉入后方木柱。

绾绾与师妃暄不禁抚掌轻叹。

赢宴转向那位高瘦的郡臣公子,神色平静。

“我赢了。”

“赢了又如何?不过赏你几两碎银罢了,真当这投壶游戏能挣来什么脸面?”

赢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若我没记错,此戏向来设有赌注。”

“有赌注又怎样?至多添些银钱——”

“可惜,我向来不爱银子。”

赢宴打断他,眸色渐深,“我爱的,是公道。”

语毕瞬间,他已抽出绾绾佩在腰间的绯红长剑。

袖风卷过,剑光如赤练腾空,在堂中划出一道流火般的弧。

方才在投壶局中气焰嚣张的郡臣公子及其五名同伴,尚未来得及惊呼,颈间已同时掠过一抹凉意。

六人恰立于池畔。

头颅接连滚落池中,激起圈圈暗红涟漪。

满楼喧哗骤止,随即爆开惊恐的嘶喊。

酒客们推搡奔逃,桌椅翻倒一片。

赢宴将长剑缓缓归入绾绾鞘中。

“借剑之恩,谨记于心。”

言罢,他转身便走。

方才一席酒菜已尽,此刻他步履从容,仿佛身后那场血雨不过微风拂尘。

欲擒故纵的戏码,在他演来浑如天成。

绾绾与师妃暄相顾茫然。

“师姐,此人怎的说走便走?我们连他名姓都未问得。”

“离岛前师父曾再三叮嘱,江湖相逢,恩义当报。

至少……该知晓他是何人。”

师妃暄停下脚步,白纱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她手中那柄银色长剑的剑鞘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师姐,”

绾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孩子气的委屈,“我们当真要追着那人的影子跑么?天机阁的差事……我们还没去寻赢宴呢。”

“师父离岛前的话,你忘了?”

师妃暄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静无波,“天机阁的令,可听可不听。

至于银子——”

她微微侧首,“用了,便是认了那份差遣。”

绾绾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街市喧嚣扑面而来,方才那抹玄色身影早已融进人潮,无处可寻。

她皱了皱鼻子,忽然被一阵刚出炉的面食焦香勾住了心神——是街角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烧饼摊子。

“师姐,”

她扯了扯师妃暄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那热气蒸腾的方向,“我饿。”

师妃暄没有应声,只将剑柄握紧了些。

两人走近时,正听见摊主王老六扯着嗓子告饶:“对不住各位!今日的饼……全让军爷包圆了,一片也没剩下!”

人群里响起几声失望的唏嘘。

一个粗布衣衫的汉子咂咂嘴:“军营里如今这般阔气?整车的烧饼都拉得走?”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瘦削的老者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遭人听清,“我侄儿就在沧水大营当差。

他说了,这些精细吃食,是专供三皇子帐下的……那位皇子近日厉兵秣马,怕是要往青龙山去。”

“青龙山?”

有人疑惑道,“去那儿作甚?”

老者左右瞥了瞥,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雨、化、田。”

那名字落下的瞬间,师妃暄与绾绾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纱无风轻动。

“军中传出的消息说,三殿下麾下足有五万精兵,青龙山那地方才多大?若是设伏,赢宴此番必无生路。”

绾绾与师妃暄对视一眼。

天机阁交予她们的任务,正是寻访赢宴。

虽不必全然依命行事,但二人早已议定,总该去亲眼瞧瞧。

那赢宴是否真如情报所言,是个冷血的魔头?

若确是如此,便该秉承师父独孤求败的训诫,为世间除一害。

她们微微颔首,转向身旁的人群。

“诸位可知青龙山在何处?”

“姑娘,那地方凶险得很,打听它做什么?”

“我们要找赢宴。”

四周的目光霎时聚拢过来。

“两个姑娘家找那魔头做什么?谁不知道赢宴最是摧折芳华,似二位这般容貌,落在他手里岂能完好?”

话音落下,烧饼摊边几个神情猥琐的男子哄笑起来。

一道道黏腻的视线,毫不遮掩地在师妃暄与绾绾身上流转。

片刻,一位身形清瘦、衣着斯文的公子缓步走近。

“二位姑娘是要寻赢宴?在下可代为引路,安排相见。

若想会他一会,随我来便是。”

他语气温文,背着手转身先行。

师妃暄与绾绾随之而去。

二人早已察觉,这公子不过宗师初境的修为。

而她们皆已踏入天象境,自无所惧。

随行不足五百步,向右折入一条深巷。

前方忽现一名剑客。

须发斑白,背负双剑。

那身凛冽的杀气,分明昭示着天人境初期的境界,且战意正炽。

师妃暄与绾绾顿感危机。

正要抽身,却见退路上已立着二十道黑衣身影,如幽魂般封住巷口。

“师姐,”

绾绾轻声叹道,“咱们十年未下白云山,如今的人心竟坏到这地步了?不是说带我们见赢宴么,怎的倒围起来了?”

师妃暄细眉微蹙。

“师妹,待会儿你寻隙先走。

你轻功更高,脱身不难,不必顾我。”

怎会如此!

她与师妃暄自幼便相伴成长。

独孤求败师父将她们收入门下。

童年岁月于天机阁里流逝,将近十岁那年,独孤求败带着她们北上辽国白云山。

一住便是十载。

如今初履尘世。

未料二人竟与这俗世处处难合。

绾绾天资卓绝,修为犹在师姐之上。

但她断不可能丢下师妃暄独自脱身。

绾绾握着那柄绯红长剑向前迈出几步,目光锁住那矮小的公子。

厉声喝问:

“你是何人?我们姐妹与你何怨何仇?”

“简单说吧,我爹是这天水郡的郡臣,你们方才在酒楼里动手伤及的那位公子,正是家兄。

不过两位 ** 也不必惊慌,我倒是另有一番打算——你们生得如此貌美,身段又这般动人,只要肯随我回去,前事便可一笔勾销。

兄长死了便死了,若能得一双佳偶,我爹想必也是欢喜的。”

“果然与你兄长一脉相承, ** 之徒!”

“锵!锵!”

绾绾与师妃暄同时长剑出鞘。

那矮小公子瞬时向后一退。

朝身旁的剑客吩咐道:

“冷面刺客,你可是我爹重金聘来的,今日便要用上你了。

我只要你废去她们二人的武功,切记莫要伤及肌肤——我可是会心疼的。”

语声方落。

那冷面刺客已如鬼魅般向师妃暄与绾绾袭去。

他背上负着双剑。

甫一出招,绾绾便已辨出这刺客剑路竟似东瀛忍术。

两柄长剑挥洒皆是开阔悍烈的招式,自左右两侧向中合斩。

师妃暄此时修为在天象初期,绾绾则已至天象后期。

两人倾力相抗,应对这天人境初阶的攻势。

不过五招往来。

一道凌厉剑气骤然撞上师妃暄的银剑,震得那长剑脱手飞起。

另一侧的绾绾见师姐受创,不顾一切疾冲而来。

可她手中的绯红长剑亦被一道剑气猛然击飞!

电光石火间!

周围那二十名卫兵一拥而上,剑尖纷纷指向二人。

冷面刺客本就谨记郡臣公子之命,不可损伤她们肌肤。

因而剑气皆劈在剑上,未曾直接落在师妃暄与绾绾身上。

郡臣公子喜形于色。

满面皆是亢奋笑意。

“将她们带回去,就绑在我房内的柱子上。”

话音刚落。

街巷尽头忽地走出一袭黑影。

他双臂交叠,静立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