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有言,此事关乎两国邦交,牵涉甚广。
殿下若真心求娶,当奏明陛下,求得皇命恩准。”
二皇子蓦地将袖一拂,负手转身。
“父皇眼中唯有皇兄,何曾真正看过我赵远一眼?”
此言既出,庭中骤然一静。
慧可低眉不语,连香香也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袖缘。
“香香莫恼,”
二皇子语气缓了缓,侧首看向妹妹,“二哥并非怨你,只是心中有些郁结。”
“二哥言重了。”
香香轻轻摇头,“天寒露重,你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习武之人,不妨事。”
他笑了笑,神色稍霁,“过些时日我要往汉中办差,听闻那儿的胭脂色泽极好,到时给你带些回来。”
“那便先谢过二哥了。”
“谢什么?我统共就你一个妹妹,不疼你疼谁。”
他抬手欲揉她发顶,终是收回,转身离去前又向慧可微微颔首,“劳烦大师,若得时机,再向国师转达赵远心意。
我对赵敏郡主,确是真心。”
“谨遵佛旨。”
赵远的身影沿着来时那条蜿蜒小径渐行渐远,几名侍卫的脚步声也随之消散在庭院深处。
香香公主仍立在慧可身侧,衣袂在微风中轻拂。
“有劳大师了。
若此间还需置办何物,只管遣人告知,我自会吩咐内务府为国师备齐。”
“贫僧记下了,公主。”
香香正欲转身,国师院门内忽有一梳着双髻的小童疾步而出,至门前便深深躬身。
“拜见公主。”
“师祖请公主入内一叙。”
“咦?”
香香脚步一顿,眸中浮起讶色,“国师不是正在闭关么?”
“正是。”
慧可亦转过身来,眉间微蹙,“师尊闭关未出,何以忽然相邀?”
“师祖并未出关,只在静室中传音予我,命我恭请公主。”
香香闻言,唇角不由漾开笑意,双手轻轻提起鹅黄裙裾,迈过了那道乌木门槛。
“你们在此候着。”
她回头向随侍的几名侍女略一摆手,便随那引路小童向前行去。
穿过殿前廊庑,约百步后,眼前现出一间灰墙素瓦的屋舍,质朴得近乎肃穆。
香香是头一回来到达摩祖师清修之地,心中暗暗惊异——这位深受宋国朝野敬重的国师,竟择了如此清简之处闭关,而陛下专为他修筑的琼楼玉宇、高阁华殿,他反倒未曾入住。
渐近门边,一股沉静的香火气息萦绕而来。
香香在阶前止步,双手交叠于腰际,微微欠身。
“香香拜见国师。”
“公主不必多礼。”
那道从室内传来的声音浑厚而温缓,仿佛隔着岁月尘埃。
“不知国师召见,有何吩咐?方才香香前来,本也是想请教国师,腊八将至,可需添置些什么?我好回禀父皇。”
“身外诸物,皆非紧要。
老衲唯有一愿,盼公主能入我门下。”
室内静了一瞬,香火气袅袅盘旋。
“老衲平生收徒七十二人,然皆未能承续这‘静以致远、格物致知’的根本之道。
公主自幼生长宫闱,是老衲眼见着长大的,天资颖悟,根骨清奇。
若能随我修习,来日必成卓然于世之人。”
“可是国师……”
香香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些许为难,“那些道理,听听尚可,武功修行……香香实在无心于此。”
“却是为何?”
达摩的话音里沉下一缕极淡的怅然。
以他今日的修为与心境,竟也会流露出这般情绪,足见眼前这少女的天赋,在他心中占着何等分量。
香香立在宋国宫廷深处,廊下的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向眼前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国师,您瞧,我在这儿过得很好。
三位兄长都疼惜我。
若我真随您修习……恐怕这份安宁便保不住了。”
老者捻须一笑,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这丫头,心思果然剔透。
不错,倘若你当真承我衣钵,你那三位哥哥看你的眼神,怕是要变了。
权谋算计,争嫡夺位——方才你二哥已来寻我三次,所求无非是一封送往蒙古可汗的书信,想借联姻赵敏之机,为自己铺一条登极之路罢了。”
香香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帘,淡红的唇轻轻抿着。
二皇子那些未曾明言的心思,她早已洞悉。
“香香,”
国师叹息一声,望向庭外灰蒙蒙的天,“这天下太平了没多久,风雨又要来了。
宋国避不开这场浩劫。
老衲只是觉得,乱世之中,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路。”
“容我再想想罢,国师。”
“好。”
国师颔首,“腊八将至,少林寺的渡厄、渡难,还有当年随我扫洒经阁的那位旧仆,都要回宋国讲经。
你若得空,不妨来听听。”
“香香记下了。”
……
赢宴策马南行,沿着记忆里通往龙门客栈的旧道。
这一日,陇西郡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郡城之外,蔓延开一片宽约五里的模糊地带。
这里没有明确的界碑,只有杂生的荒草与交错的车辙印——宋、周、西夏三国的边境在此交融。
早年各国为免与江湖势力冲突,刻意留出了这片缓冲之地。
赢宴勒马停在陇西郡西侧的边缘,远远望着宋国的疆土。
风沙掠过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大人。”
校尉张龙驱马上前,低声道,“从此处向东六百里,便是汉中郡,凌云寺就在那儿。
但沿途需经过宋国数道关隘,还有赵无敌的虎豹营驻防。”
赢宴目光扫过四周苍茫的野地:“此地离南宫烈的西部大营,应当不远?”
“回大人,约四百里。
我们一路行来未见边防军踪迹,他们应当尚未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
赢宴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南宫烈此时敢动我么?他没那个胆量。
若他真有,当初在龙门客栈,我也断不了他父亲的性命。”
赢宴调转马头,面向三千锦衣卫整齐的队列。
“此去宋国,前路凶险,可谓九死一生。
我们仅三千人深入敌境,将来或许要直面成千上万的武林联盟,亦可能遭遇宋国十万乃至数十万大军。
你们——畏惧吗?”
“不惧!”
下方传来齐整的回应,“大人剑锋所指,便是我等所赴之地!”
“好。”
赢宴颔首,目光扫过一张张肃穆的脸。
他随即转向身侧的梅剑与兰剑。
“出发前尚有片刻余裕。
你们协同张龙,将弟兄们此次分得的财物逐一登记造册,随后派人押送至龙门客栈,交予掌柜金镶玉。”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让她依名录所载,雇佣可靠镖局,将每份财物——分毫不差——送至各人家中。”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队列里隐隐浮动起一阵压抑的吐息。
许多人不自觉地按住怀中硬物——那些金银珠宝还带着不久前的体温。
赴死固然早有觉悟,可若就此埋骨他乡,这些能供养父母妻儿的黄白之物便永远见不到天日。
如今这般安排,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吴百户与张校尉对视一眼,梅剑兰剑亦悄然交换神色。
他们惯见赢宴杀伐果决、冷面无情,却未料他在此关头竟将如此琐碎却关乎人心的细节布置得滴水不漏。
正当众人开始从怀中取出物品准备登记时,赢宴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山风更冷:
“张校尉、吴百户听令:你二人领三千人由此向南,潜入巴蜀山地,沿山脉东行。
此道迂回险峻,江湖散客偶有行走,大军却罕至。
给你们五日——第五日日落前,必须抵达汉中郡外围隐蔽驻营。
途中若遇窥探,尽数清除,不留痕迹。”
“得令!”
“我自率小队径直东进,横穿数县,直插汉中。
武林大会尚余五日,时间充裕,尔等不可延误。
抵达后,遣斥候与我联络,后续行动待我号令。”
“遵命!”
马蹄轻响,赢宴已策马至队前。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方渐沉的天色,仿佛透过重重山峦看见那座即将风云汇聚的汉中郡城。
午后残阳如血,将庭院染上一层铁锈色。
赢宴勒住缰绳,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刃:“此战若有人泄露军机,或临阵退缩——名单记好,让金镶玉押送财宝时,多捎几口棺材过去。”
“遵命。”
梅剑垂首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马背上那人玄衣翻飞,侧影割开昏黄的天光。
她忽然想起江湖传闻里那句“活阎罗”
——原来对自己人也从不留退路,连苟且的念想都要碾碎。
登记财物的场面却异常热烈。
吴百户带着锦衣卫清点战利,梅剑与兰剑执笔造册,每一笔银钱、每一件玉器都伴着压抑的兴奋。
这些物件即将穿过烽烟,抵达父母妻儿的掌心,成为乱世里微薄的凭据。
暮色四合时,赢宴已换了装束。
黑色劲衣,竹编蓑笠,一柄长剑负于身后。
他朝梅剑、兰剑略一颔首,三人轻骑如箭,直刺汉中郡腹地。
身后三千锦衣卫化作商旅百姓,悄无声息汇入南下的官道,像墨滴渗向巴蜀苍茫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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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王帐内,牛油烛火噼啪炸响。
成吉思汗将一封密信掷在狼皮褥上,目光扫过国师金轮法王与汝阳王:“周国那个太监曹正淳的来信——你们怎么看?”
汝阳王拾起信纸,眉峰渐渐蹙紧。
信上字句纠缠如毒藤:以迎亲使之名遣赢宴北行,又以太后密令请蒙古“途中除患”
“汉人惯会这套。”
可汗嗤笑,仰头饮尽杯中马奶酒,“明面捧作使者,暗地递来刀子。
精力全耗在窝里斗,难怪骑射功夫一年不如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