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他血气畅通、功力鼎盛之时,再慢慢汲取。”
“是。”
“且慢。”
阁主忽又唤住他,“近来……可有关乎‘ ** ’独孤求败的踪迹?”
“毫无音讯。
自十年前隐遁,江湖上再无人得见其形影,连他随身的那两名剑童也一同失了踪影。”
“继续探。
有消息,即刻来报。”
“遵命。”
……
夜色如墨,渐渐淹没了阁中最后一点烛光。
金镶玉晚膳时饮了几杯酒,与赢宴对酌之后,入夜便睡得格外沉。
意识正朦胧间,忽觉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右手下意识探向褥底,指尖刚触到那柄贴身藏着的流星刀,一道黑影已掠至床前。
刀未出鞘,手腕已被牢牢钳住,紧接着颈间一紧,呼吸骤然受阻。
黑暗中金镶玉眉心紧蹙,心跳如擂鼓——这是她多年来头一回觉出死亡近在咫尺。
房中漆黑,她辨不清来者面目。
却听那人低笑一声:“经营黑店这些年,胆子倒没练出来?不过掐个脖子,心就跳成这样。”
“赢宴!”
金镶玉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三更半夜闯人卧房,也算正常?”
“男女之间,夜半相访,岂非最自然不过?”
那声音不紧不慢,“阴阳相合,天地常理,有何不妥?”
“那你一上来就锁人喉咙?”
她气息微促,“差些断了气……”
颈间力道忽松。
金镶玉撑身坐起,连咳数声,趿上绣鞋便要去点灯。
赢宴抬手一拦。
她转而扯开帘帷,任浅淡的月光流泻而入,这才看清他衣冠齐整地立在床畔,面容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你总不是寂寞难耐才来的罢?”
金镶玉揉着脖颈,“你房里那两位‘公子’,我可瞧出是姑娘家。”
“我来问你要样东西。”
赢宴目光扫过屋内,“龙门客栈的密道,入口在何处?”
“密道?什么密道?”
“看来方才的滋味还没尝够。”
他语气平淡,却教人脊背生寒。
金镶玉静了片刻,终是叹道:“你就不能温存些?……是,确有密道。
可你从何得知?”
“天下之事,有几件能瞒过我?”
他向前一步,“门在哪儿?”
她走回床边掀开被褥,伸手在木板夹层间摸索片刻,机括轻响,一道暗门自床板内侧翻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窄梯,深不见底。
赢宴瞥向那洞口:“你先行,带我下去看看。”
“底下黑得很,我实在不愿……”
话未说完,已被他淡淡一眼截断。
金镶玉抿唇,终是俯身钻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赢宴没有半句言语,一把攥住金镶玉的衣襟,便将她整个人抛进了那幽暗的洞口。
随即他单手一按地道边缘,身影轻盈地坠入其中。
双足踏上内部粗糙的石阶,他反手一扯,将上方床榻的被褥拖来,严严实实地掩住了入口。
密道里,一点昏黄的光晕晃开,是金镶玉点亮了壁上的油灯。
她坐在一方冷硬的石墩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怨怼。”赢宴,你待我未免太过。”
她声音里掺着恼意,“我金镶玉,龙门客栈的老板娘,在这大漠边关凭本事立下的字号,开的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黑店,卖的是叫人胆寒的**包子……你心里,难道就一丝忌惮也无?”
赢宴仿佛未闻,目光如冷电般扫视着四周的石壁与甬道,对她的言语毫无反应。
“赢宴!”
金镶玉抬高了声调,“我在同你讲话!多少给些颜面罢?整日里不是呼来喝去,便是动手扼颈、随意抛掷……我终究是个女子。”
他依旧沉默,只提起手边的油灯,向通道深处照去,光影摇曳中,他低声问:“这秘道通往何处?”
“向东,约莫十里,出了龙门客栈的范围。”
金镶玉叹了口气,随即又被他的无视激起火气,“唉!赢宴,你莫要打岔!我正与你说话——”
赢宴已持灯向前走去,淡漠的话语从前方幽幽传来:“你若不想再尝颈骨欲碎的滋味,最好立刻跟上来。”
金镶玉愤然自石上跃起,脚上绣鞋狠狠一跺,在尘土中激起细响。”我好歹也是入了宗师门槛的人!你怎能这般欺我?”
可话虽如此,她还是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一念及赢宴那冰封般的眼神与狠戾果决的手段,一股寒意便不由自主地从脊背爬升。
她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嘴里仍不住地埋怨:“也只怪我爹去得早。
若他老人家还在,坐镇这龙门客栈,谁敢如此待我?这大漠南北往来的江湖客,哪个不敬我金镶玉三分,念我在此经营,予人方便?偏生到了你这里,连半分怜惜也无。
赢宴,你可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
赢宴的回应平淡无波。
“你倒说说,自你踏入我这客栈,我请你喝过多少回不收费的酒?让你住着最好的天字房,你手下染了血,我还得替你遮掩收尾。
可你呢?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
赢宴左手提灯,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
前行数步,他忽地驻足,侧过半张脸,冷冽的目光扫向她:“休再聒噪这些无谓之事。
上前来,带路。”
“你堂堂男子,武功又高,不该你在前探路么?我不过一个弱质女流,修为也不及你……”
“速来。”
他截断她的话,声调里已无丝毫转圜余地,“多言无益。”
金镶玉几步上前,一把将煤油灯从赢宴掌中夺了过来。
她抿了抿唇,嘴角微微下撇,转身便走在了前头。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这底下我也没走过几回。
自打我爹过世,这路我便再没碰过。”
她提着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壁上晃动,“你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寒气。
我龙门客栈迎来送往,多少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都见过,却没一个像你这般叫人脊背发凉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威风的事,语气里添了几分夸耀:“你可知道六指山的琴魔?当年她已是天象境的高人,手下败将不知凡几,可到了我这儿,照样与我同桌饮酒、说笑自如。”
“六指琴魔?”
赢宴低声重复。
这名字勾起了他记忆深处某段零碎片段——那是另一个世界光影里的传奇,琴音如刃,血染江湖。
只是未曾想,在此间天地,这位人物不仅真实存在,竟已登临天象之境。
“她来龙门客栈所为何事?”
他问。
“寻人。”
金镶玉答得干脆,“找她弟弟。”
“弟弟?”
“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只恍惚听说是十八年前的旧事。
家里遭了难,人都没了,弟弟也不知所踪……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此后十里密道,赢宴便不再言语。
金镶玉起初还断断续续找些话头,后来见他神色平静,并无厌烦之色,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她絮絮说着这些年来客栈里往来的奇人异事,一件接着一件,琐碎却鲜活,声音在幽闭的通道里轻轻回响。
约莫半个时辰,黑暗终于到了尽头。
赢宴抬手,以幽冥刀的刀柄向上抵住一块石板,运起内劲缓缓一推。
缝隙间簌簌漏下几缕细沙。
他再次发力,石板松动了。
果然如此。
这密道不仅存在,出口竟真在十里之外的山谷边缘。
从此处出去,便能迅速与埋伏在外的锦衣卫人马会合。
赢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赵怀安,你也该到了吧。
来,我等你来杀我。
这一日,我也候了许久了。
“赢宴,”
金镶玉忽然在他身后开口,声音里带着迟疑,“你究竟为何来龙门客栈?”
“天下谁人不知我奉旨北上蒙古,途经此地罢了。”
“嗤——”
金镶玉轻哼一声,“接亲不接亲的,旁人哪儿记得那么清楚。
大家传的可是你将南宫烈将军的老父流放至龙门采石场的事。”
“世人总爱记恶不记善。”
赢宴淡淡道,手下再度发力,石板被彻底推开,刺目的天光混着风沙猛然灌入,“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自古如此,又有何法?”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地道石壁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金镶玉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却清晰而稳定——那是赢宴的手指,扣得不紧,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你……”
她张了张嘴,喉间有些发干。
赢宴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有戏谑,也没有惯常的冷意,倒像在审视一件忽然引起注意的旧物。”金掌柜,”
他开口,声音在地道里显得格外低沉,“走路该看路,掌灯更该照前。”
金镶玉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抬眼瞪他:“是谁一声不吭走在黑处?跟个鬼影似的!”
他这才缓缓撤了手,仿佛刚才那一拉一揽不过是顺手为之。
弯腰拾起地上的油灯,火苗在他掌中稳稳定住,重新将光明举到两人之间。”鬼影不会替你挡灾,”
他淡淡道,转身继续朝前,“也不会给你送两千个客人。”
这话像根针,倏地刺破了她方才那瞬间的恍惚。
金镶玉心头一紧,先前串联起来的念头再次浮现:诱敌、密道、借她的地盘金蝉脱壳……还有那随之而来的、足以毁掉龙门客栈的腥风血雨。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快步跟上去,这次小心地盯着脚下,话却追着他的背影:“赢宴,你那‘好事’,是打算用我这儿做坟场,埋了那两千人,顺便也埋了我的生计,是不是?”
前方的人影在光影交界处顿了顿,侧脸的轮廓被灯光镀上一层模糊的边。”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