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的风,腥得像是刚从屠宰场里刮出来的。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块快要压碎地面的铅板。乌云不仅仅是黑,里面翻滚着暗红色的血丝和刺目的金电,像是有无数条发光的巨蟒在云层里绞杀。那种沉闷的低气压,让码头上原本用来系船的铁链都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心率一百二,肾上腺素飙升。老大,你的‘充电宝’到了。”
廖凡蹲在被狂风掀起一角的防雨布下,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出了一片残影。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漫天雷光,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理工男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狂热的红晕。
沐瑶清站在码头最高的货柜顶端。
她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白色法衣,而是换了一身为了战斗方便改装过的黑色劲装。长发被一根红绳高高束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手里提着那把刚从龙骨上拔下来的断剑,剑身嗡鸣,似乎比她还要兴奋。
“这就叫到了?”
沐瑶清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几乎触手可及的漩涡状雷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老天爷憋了半天,就这点动静?我还以为能直接把那座破皇宫给劈了呢。”
“别急,前戏还没做足。”金多宝躲在一个巨大的石狮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死死护着他的算盘,“廖会计,你那个什么‘石墨烯超导引雷针’到底靠不靠谱啊?这可是元婴雷劫,要是漏了一点下来,我这身神装都得报销!”
“闭嘴,看数据。”廖凡头也不回,反手扔过去一个刚烤热的红薯,“吃你的,堵住嘴。”
那是他们刚在码头废墟里翻出来的。
就在这灭世般的天劫之下,就在这决定大乾国运生死的关头,这几个人竟然生了一堆火,在烤红薯。
火堆是石磊升的。这家伙完全没把天上的雷当回事,或者说,他的脑回路里根本就没有“怕”这个字。他正用蒲扇般的大手拨弄着炭火,吸溜着鼻涕:“俺说,这红薯是不是烤焦了?咋一股糊味儿?”
“那是空气被电离后的臭氧味,笨蛋。”秦月翻了个白眼,但手里的动作没停,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种绿色的药粉撒在周围,防止有不开眼的毒虫趁乱偷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嗡——!!!
远处,京城的方向,九道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
那是围绕在皇宫四周的九座佛塔。
平日里慈悲庄严的佛塔,此刻却像是九根吸血的獠牙,塔身上的金漆剥落,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符文。符文闪烁间,一股庞大的吸力凭空产生。
“啊——!”
码头外围,那些原本负责封锁的禁军士兵突然发出了惨叫。
只见他们身上的皮肤开始干瘪,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一缕缕鲜红的血气从他们的七窍中被强行抽出,汇聚成一条条红色的河流,向着那九座佛塔飞去。
不仅是士兵,连运河里的鱼虾、岸边的老树,甚至连空气中的水分,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掠夺。
“这是‘九阴聚煞阵’的变种!”苏星河脸色一变,手中的长剑瞬间出鞘半寸,“他们在用生灵的血气,强行中和老大的雷劫!一旦让他们吸够了血,雷劫就会被污秽之气冲散,老大不但渡劫失败,还会被反噬成魔!”
“想喝血?”
沐瑶清眼中的金芒骤然炸裂。她猛地一步踏出,脚下的集装箱瞬间被踩扁。
“那我就请你们喝点‘辣’的!”
“廖凡!点火!”
“收到。目标锁定:九塔阵枢。弹道修正完毕。发射!”
廖凡猛地按下了回车键。
咻!咻!咻!
九道银色的流光,从码头的各个角落激射而出。
那不是飞剑,而是九枚长约三尺、通体漆黑的金属梭子。那是廖凡用之前在鬼船上拆下来的材料,连夜赶制的“避雷针2.0版”。
这些飞梭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声音传出之前,就已经跨越了数千米的距离。
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
九声闷响。
九枚飞梭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那九座佛塔的塔尖之上,入木三分,只露出尾部的一个金属圆环。
紧接着,九根细若游丝的银线从飞梭尾部弹出,在空中交织、缠绕,最后汇聚成一股,连接到了沐瑶清脚下的那堆……废铜烂铁上。
那是一个用废弃的船锚、铁链和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发电机线圈组成的奇怪装置。
“这是啥?”石磊嘴里还嚼着红薯,一脸懵逼。
“这是‘天道分流器’。”廖凡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根据焦耳定律和法拉第笼原理,我们要做的不是抗雷,而是……送快递。”
轰隆——!!!
似乎是被这帮凡人的挑衅激怒了,天空中积蓄已久的第一道雷劫,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常见的银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雷光足有水缸粗细,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地朝着沐瑶清的天灵盖劈下。
“来得好!”
沐瑶清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就在雷光接触到她头顶三尺处的瞬间,那个奇怪的装置突然亮起。
滋啦——
那道足以把元婴修士劈成灰烬的狂暴天雷,竟然像是被驯服的水流一样,顺着那一根根银线,被强行分流了出去!
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雷光落在了沐瑶清身上,像是一场温柔的洗礼,帮她淬炼着肉身和经脉。
而剩下的十分之九……
“我不入地狱,谁爱入谁入。走你!”
沐瑶清大喝一声,断剑一挥。
那滚滚天雷顺着银线,以光速冲向了远处的九座佛塔。
此时,皇宫内。
主持阵法的九名邪修长老正盘膝坐在塔内,满脸贪婪地吸收着从通州汇聚来的血气。
“桀桀桀,这女娃娃还是太嫩了。等吸干了她的气运,这雷劫就是我们的补品……”
为首的大长老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他下意识地抬头。
看到的不是血气,而是一片耀眼到让人失明的紫光。
“这……这是什……”
轰!!!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第一座佛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从塔尖开始,寸寸崩裂、粉碎、气化!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九声巨响连成一片,震得整个京城的大地都在颤抖。
原本高耸入云、散发着妖异血光的九座佛塔,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九个巨大的火炬。天雷中蕴含的至刚至阳之气,是所有邪祟的克星。那些附着在塔上的冤魂瞬间解脱,那些邪恶的符文直接被烧成了黑灰。
“噗——”
皇宫深处,某个阴暗的大殿里。
一个身穿龙袍、面容枯槁的老者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染红了面前的棋盘。
“这……这是什么手段?!竟然能引动天雷攻伐?!此女……此女不按套路出牌!”
通州码头。
尘埃落定。
原本压抑的乌云似乎也被这一波操作搞懵了,雷声都小了许多。
“搞定。”
廖凡淡定地合上电脑,拿起刚才那个烤红薯,剥开皮,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火候刚好,外焦里嫩。”
石磊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乖乖,这雷还能这么玩?那以后俺家是不是不用交电费了?”
“只要你扛得住五百万伏特的电压,我不介意给你接根线。”廖凡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
沐瑶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时的她,浑身皮肤如同玉石般晶莹剔透,体内那原本还有些虚浮的半步元婴境界,在这一波雷霆洗礼下彻底稳固。
她看向远处的废墟。
九座佛塔倒塌后,原本的地基暴露在了阳光下。
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石磊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那不是普通的地基。
那是由无数颗惨白的人头堆砌而成的“京观”。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颗人头的嘴里,都含着一颗黑色的石子,双眼空洞地望着皇宫的方向。
目测数量,至少有十万。
“这帮畜生……”金多宝的扇子也不摇了,胖乎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杀意,“这哪是修仙?这就是吃人!”
“这就是大乾的‘盛世’。”
苏星河的声音冷得像冰,“用十万活人祭塔,只为了锁住地下的那条龙。这国运,早就臭了。”
沐瑶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断剑。剑柄上的温度滚烫,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
就在这时。
廖凡的手表突然发出了急促的“滴滴”声。
“有信号接入。”
廖凡眉头一皱,手指在表盘上飞快滑动,“是一段加密的灵力波段。这种编码方式……很古老,类似于摩斯密码,但用的是灵力长短波。”
“翻译出来。”沐瑶清冷冷道。
廖凡盯着屏幕,随着一个个字符跳动,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第一个词是……‘陷阱’。”
“第二个词是……‘快逃’。”
“署名是……‘J’。”
“J?”沐瑶清眯起眼睛,“姜?”
大乾皇室,姓姜。
“看来,这皇宫里,还有个明白人。”
沐瑶清把断剑往肩上一扛,目光穿透了漫天的烟尘,直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逃?我不逃。”
“既然是陷阱,那就把布置陷阱的人,一起踩碎。”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四个伙伴。
“吃饱了吗?”
石磊捡起地上的红薯,胡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吼道:“早饱了!现在浑身都是劲儿,正想找个沙包练练手!”
“那就走。”
沐瑶清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去京城,给这帮没屁眼的家伙,送终!”
……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原本应该有的溃兵、逃难的百姓,统统不见了。
宽阔的马路上,只有风卷着枯叶在打转。
“不对劲。”
苏星河停下脚步,耳朵微微动了动。
作为音律入道的剑修,他的听觉比雷达还要灵敏。
“没有心跳声。也没有呼吸声。但是……有脚步声。”
“脚步声?”金多宝缩了缩脖子,“苏瞎子你别吓我,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不是鬼。”
廖凡摘下眼镜,换上了一个单片战术目镜,“热成像显示,前方两公里处,有大量热源反应。但体温都很低,只有不到三十度。”
“那是啥?”
“那是……尸体。”
话音未落。
前方的迷雾渐渐散去。
众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高大的京城城墙下,原本紧闭的城门此刻大开。
无数人影,正像黑色的潮水一样,缓慢而僵硬地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布衣,手里拿着菜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擀面杖。
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不到大腿高的孩子。
但他们的眼睛,全部都是眼白。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流着浑浊的涎水。
他们的动作虽然僵硬,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那一身血肉已经变成了钢铁。
“这是……京城的百姓?”秦月捂住了嘴,声音颤抖。
“不仅是百姓。”廖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这是‘活人尸傀’。他们还没死,但神智已经被封锁了。如果强行攻击,他们就会自爆。这是拿全城几十万百姓的命,来当人肉盾牌。”
“这特么还是人干的事儿吗?!”石磊气得一拳砸在路边的杨树上,大树应声而断。
“吼——”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最前方的尸傀群突然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紧接着,原本缓慢的动作瞬间加速。
几十万人,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狗,朝着五人小队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