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夜晚,港岛下了一整夜暴雨,到了天亮时分才堪堪收住,剩下屋檐下的水珠断断续续地滴落。
海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将远处的离岛遮掩得若隐若现。
清晨,浅水湾别墅。
李青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丝绸练功服,站在别墅二层的露台边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刚刚打完几趟拳,身上热气蒸腾。
楼下餐厅传来细微的碗碟碰撞声。
李青擦了擦额头的微汗,转身走进屋内,顺着旋转楼梯下楼。
餐厅里,是葱油香味。
阮梅系着一条印着碎花图案的围裙,正端着一个大瓷盆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到李青下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瓷盆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老板,吃……吃早餐了。”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地道的苏杭口味。
金黄焦脆的生煎包,洒满葱花和虾米的咸豆浆,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
“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
李青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丰盛菜色。
“昨天买的葱有点多,这几天阴雨天,放久了要烂掉,我就全都炸了葱油。”
阮梅解下围裙,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的椅背上,小声嘀咕着,
“面粉也是之前剩下的,再不吃要生虫了。”
这模样,让李青觉得有些好笑,骨子里灵魂是没法改变了。
阿猜坐在长桌的末端,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灰色运动服,那是阿积带他去买的的。
经过一夜的休息,显然状态好转不少。
看到李青坐下,阿猜立刻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显得有些局促。
“坐下吃。”
李青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生煎包,“在我这里,吃饭就是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阿猜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晚的那场厮杀还在眼前,那种拳拳到肉的触感,骨骼碎裂的声音。
“老板,昨晚的大东先生给了钱。”
阿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推到桌面上,“我只要莎莎的医药费,这些钱……”
“那是你拿命换的,收着。”
李青头也没抬,咬了一口生煎包,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在港岛生活,到处都要用钱。莎莎以后还要营养费,还要上学,到处都要用钱,你自己要留着些。”
提到莎莎,阿猜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默默地把信封收了回来,重新放进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莎莲娜一早就去了医院。”
李青喝了一口豆浆,“玛丽医院那边已经成立了专家组,正在给莎莎做全面的检查。骨髓配型的事情,她会让那边的医院进行匹配,必要时候做些公益活动,多匹配些人。”
阿猜眼眶瞬间红了,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双手合十,对着李青深深地拜了下去。
“要是找不到匹配的骨髓……”
李青放慢了语速,视线穿过落地窗,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
“我会想其他办法。我有几个不错的生物学博士,他们在血液研究方面有些造诣,哪怕是用钱堆,也会让你女儿活下去。”
李青的安慰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还在卧底的陈志杰。那个有着一身好功夫,却因为警队混迹而染上毒瘾的男人。
算算时间,陈志杰还有一、两个月怕是要去监狱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即便把人抓来,那副被毒品侵蚀的骨髓能不能用还难说。
彼得那边的“血蓝花”研究,或许是一条后路。
虽然现在的血蓝花提取液还不行,但有自己的血液研究,取出修复造血干细胞的成分,未必不能救命。
“吃饭吧。”
李青收回思绪,敲了敲桌子,“吃完饭,阿积会送你去见韦吉祥。接下来的日子,你就跟在他身边。”
“先学下管理方法。”
李青看着阿猜,“韦吉祥是清和物业在油尖旺的高层,你要跟他学怎么管人,怎么做事,怎么用脑子。我对你有大用,别让我失望。”
阿猜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大口地吃着。
……
午后的中环,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马路,刘建明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站在道路旁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
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手里捏着一枚硬币,犹豫着要不要放进去。
“我要走了,去暹罗。”
半小时前,mary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黄志成死了,我知道那是倪永孝下的手。建明,你保重。”
刘建明透过满是雨水的玻璃,看着街道上匆匆往来的行人。
为什么?
他为了她,宁愿做任何事情,甚至于杀了倪坤,可在她眼里只有韩琛。
哪怕韩琛去了暹罗生死未卜,她想的依然是去陪他。
“我想做个好人……可你们从来不给我机会。”
刘建明喃喃自语,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硬币塞进了投币口。
“当啷。”
清脆的落币声,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一串早已记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
那头传来倪永孝低沉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歌剧的咏叹调。
“我有韩琛老婆的消息。”
刘建明压低声音,改变着发音,“我知道mary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笑意,“说。”
“她去机场,三点半的飞机去暹罗。”
说完这句话,刘建明猛地挂断了电话,靠在电话亭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雨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
启德机场外围的快速路上。
一辆红色的的士在雨幕中疾驰。
mary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护照和机票。她脸上用围脖遮住大半,神情充满了焦虑。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影响到mary的思绪。
“师傅,麻烦快一点。”mary催促道。
“靓女,雨太大了,快不了啊,前面好像堵车了。”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抱怨道。
车速被迫慢了下来。
mary降下一点车窗,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重型越野车从旁边的匝道口冲了出来。
越野车速度快得惊人,直直地朝着的士的后座位置撞来。
mary只来得及转过头,瞳孔中映出那迅速放大的黑色车头。
“轰——!”
撞击声响起,红色的的士被撞得横移出去,车身在冲击力下严重变形,玻璃碎片混杂着雨水四处飞溅。
的士翻滚着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底盘朝上,轮子还在空转。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提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走到变形的的士旁,弯下腰看了一眼。
车厢里,mary满脸是血,脖子扭曲,眼睛大睁着,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男人收起枪,转身回到越野车上。
引擎再次轰鸣,黑色的车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夜中,只留下一地的碎玻璃和逐渐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
傍晚,新界北部的荒山。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野鸟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地面泥泞不堪,杂草丛生。
两束强烈的车灯将这片荒地照得雪亮。
刘建明跪在泥水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淌血。
他的西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是泥污。
在他面前,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倪永孝站在车灯前,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手帕,正在仔细地擦拭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他穿得依旧那么考究,皮鞋锃亮。
罗继站在倪永孝身后半步的位置,嘴里叼着半截香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星手枪,枪口垂向地面。
“刘Sir。”
倪永孝戴上眼镜,推了推鼻梁,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刘建明身上,“mary死了。”
刘建明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剧烈的痛苦,随后变成了铁青。
“你出卖了她,我很感激。”
倪永孝很有礼貌,“但是,我不喜欢背叛者。你能出卖mary,将来还会出卖更多。”
他走到刘建明面前,“韩琛在警队还安插了多少人?”
刘建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琛哥做事很小心,我们之间互不认识。”
“真的不知道?”倪永孝微微歪头。
“真的……不知道。”
倪永孝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他转过身,背对着刘建明,对着罗继挥了挥手。
“送刘Sir上路。”
罗继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枪,枪口几乎顶在了刘建明的后脑勺上。
刘建明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砰!”
一声枪响。
刘建明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溅出血花,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罗继面垂下枪口,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就在这时,倪永孝转过身。
他看着罗继,“阿继,你在倪家多少年了?”
罗继点了点头,“我也记不清楚了。”
“七年,你都快七年了,做事兢兢业业,从来不多问一句。”
倪永孝走到罗继面前,伸出手,“把枪给我。”
罗继看着他,抬起手,将枪柄递向倪永孝。
倪永孝接过枪,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是警察吗?”
这句问话来得毫无征兆,罗继心慌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
但倪永孝却没有给他机会。
“砰!砰!砰!”
倪永孝扣动了扳机。
三声枪响,罗继的胸口暴起三团血雾,他的身体踉跄着后退,眼中终于流露出了难以置信。
他倒在地上,就在刘建明的尸体旁边。
倪永孝垂下枪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白色的手帕,慢慢地擦拭着枪身上并不存在的指纹。
“我知道你是。”
倪永孝看着罗继的尸体,语气依然温和,“我就知道了,留你到现在,只是因为你好用。”
他将擦干净的枪扔在罗继的尸体上,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奔驰。
“留几个人埋了。”
说着,他没让人跟随,自己开车,去了浅水湾。”
……
天色渐暗,浅水湾别墅灯火通明。
客厅里,李青对面,连浩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但他一口没喝。
他那个体型,坐在那里像一座肉山,把宽大的沙发压得深深陷了下去。
但他脸上没有往日的跋扈,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别墅的大门被推开。
阿积领着倪永孝走了进来,就坐到李青后面。
倪永孝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不苟。
看到连浩龙也在,倪永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李先生。”
倪永孝走到茶几前,对着坐在主位上的李青微微欠身,然后看向连浩龙,“龙哥也在。”
连浩龙放下茶杯,对着倪永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青手里拿着一根雪茄,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把玩着。
“坐。”
李青指了指连浩龙对面的沙发。
倪永孝依言坐下,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事情办完了?”李青问道。
“办完了。”倪永孝感激道,“韩琛在暹罗,不好处理,他那个女人也处理了,除了刘建明外就是不知道,他安排了那些人去警队。”
李青点了点头,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
“既然你今天过来,有些话我就说了,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先把事情交代了。”
李青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连浩龙和倪永孝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他们一个是掌管忠信义的坐馆,一个是尖沙咀的黑道家族,但在李青面前,现在都只有听话的份儿。
“永孝说,倪家以后要上岸。”
李青看着倪永孝,“以后倪家的生意,慢慢往正行转,他要到我的公司来帮忙。”
倪永孝推了推眼镜,点头表示如此,“嗯,李生,那原来的盘口……”
“这就是我叫阿龙来的原因。”
李青指了指连浩龙,“倪家在尖沙咀、油麻地的所有地盘,全部交给忠信义接手。”
此言一出,连浩龙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青,又看了看倪永孝。
倪家的地盘,那是全港岛最肥的一块肉之一。尖沙咀的夜总会、酒吧、泊车档,每月的流水是个天文数字。
倪永孝沉默了片刻。
他本以为是高晋,或者其他人韦吉祥这些人来接手,但现在,面对李青,居然是忠信义,太出乎他得意料了。
“好。”
倪永孝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我会慢慢让人把账目和地盘交接给龙哥,韩琛一死,就交接结束。”
连浩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李青抱拳,“多谢李先生。”
“别急着谢,等你官司了了,以后你要学清和物业那一套。”
李青摆了摆手,“地盘给你了,规矩也要立起来。”
他盯着连浩龙的眼睛,“从今天起,忠信义是清和物业的一部分,接手的地盘,加上你原来的地盘,我不希望看到白面在市面上流通。”
连浩龙轻轻点头,“知道了,李生,这是早就说好的,我连浩龙说到做到。”
“嗯,不错,有许多出路,高晋会安排人帮你整改,从餐饮、物业、娱乐等等,你配合着学着改过来。”
李青的声音严肃下来,“你现在有的货,找其他渠道卖出去,不准在港岛卖。”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往湾湾卖,往小日子那边卖,甚至往大洋彼岸卖,我都随你。但是在港岛,谁敢卖给本地人,我就让他消失。”
李青转过身,看着连浩龙,“能不能做到?”
连浩龙看着李青眼睛,咬着牙,重重地点头。
“能!我一家命都是李生赐予,这点事情一定做到。”
“回去就立规矩。谁敢在场子里散货,我亲自执行家法。”
“很好。”
李青重新坐回沙发上,脸上露出了笑意。
“阿孝,你那边尽快把手尾处理干净,过段时间我的人去暹罗,我让他们找找韩琛。你得快点,吉米那边事情太多了。”
“阿龙,整合地盘的事情,动静别太大。我不希望o记的人天天盯上你们。”
“是,李先生。”两人异口同声。
送走了倪永孝和连浩龙,别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青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阿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老板,那个韩琛在暹罗,我去还是……?”阿积低声提醒道。
李青晃了晃酒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流转。
“你把资料给养生,他们过去的时候,看看有机会没有,有就把他料理了。”
他喝了一口酒,自语道,“唉,比起倪永孝,你的价值就低了很多,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