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如期来临。
如果说种花家的老百姓能吃饱喝足源于一个伟大的开始,当之无愧的是一九四九年,再就是一九七八年。
元旦当天,夏宝珠接到来自三线的电话。
林春兰喜气洋洋地喂喂了几声,“闺女,能听到老妈说话么?元旦打电话的人多,好不容易才排上长途,没耽误你工作吧?”
夏宝珠朝下属点点头示意他先去忙,她笑着回复老林同志:“就算有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耽误接您的电话啊。”
林春兰爽朗一笑,“你年后有没有去首都出差的安排?要是有,兴许咱娘俩能碰上一面。”
夏宝珠心念一动,有了猜测,“老妈,您是不是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啦?”
八级钳工在辽安都是宝贝疙瘩,更别说在三线上了。
他们刚去三线建设6618厂那会,六七级工就是绝对的核心骨干,整个宁夏自治区也只有老牌军工厂才有八级工。
进入七十年代,运动后冻结的考工定级短暂恢复了两年。
老林同志凭借攻坚克难的实绩与扎实的考级准备成为6618厂第一个八级工,后来还被评为宁夏自治区劳模与三线建设先进工作者。
她前几年就不在生产线上三班倒了,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和带徒。
时下人大代表有半数都是工农同志,老林身上同时贴着工人、劳模、妇女、三线建设者的标签,被选中的可能性很高。
果不其然,对面压抑着激动说:“闺女,咱家谁都比不上你灵,前几天这边刚结束选举,已经定下来了。”
话落她感慨道:“你姥知道了肯定要哭一场,她哪能想到她闺女这辈子还能走进人民大会堂呢?梦都不敢这么梦的。”
夏宝珠脸上的笑意收了些,林姥姥前年年中走了。
老林同志紧赶慢赶见了她老娘最后一面。
这年头就这样,千里关山、生产牵绊、运力匮乏,团聚是件奢侈的事情。
她笑着宽慰,“那肯定啊!您再给姥说说,您厉害,您培养的闺女也厉害!
老妈,年后大会堂见!”
电话另一边的林春兰听明白了,她哎呦两声,又怕讲出口的话不合适被“电话耳朵(话务员)”偷听去瞎传播影响到小闺女。
于是连声说了几个好,不敢多聊这个了。
她参加的工农选举从头到尾都很顺利,但她昨天听说公示期有干部被举报丢了名额。
她生怕随口一句闲话变成别人攻击自己闺女的把柄,向来是要求全家都万分谨慎的。
林春兰转而聊起别的,“厂里已经有孩子收到体检通知了,咱家都没动静,快急死了。
有希后悔的不行,自己嘀咕自己疯了,怎么就敢报西安工业学院,天天喊着就算落榜也千万给她调专科去,她不想在农场干了,有学上就行。”
夏宝珠失笑,“有希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再不济也不至于考不上。”
去年十月中下旬,人民日报头版宣布正式恢复高考,十一月报名,十二月上旬考试、下旬阅卷,时间非常紧凑。
老夏家老宋家参加高考的就有七人,这还是因为宋渠有两个侄子去年选择当兵了。
6618厂七三年办了知青农场和厂区副业队,有希有望不需要下乡,都被安排去厂办农场劳动了。
有禾前年高中毕业下乡了,有苗去年也下乡了,这次及时收到消息都参加了高考。
夏宝珠之前就明确提醒过这群娃,什么时候都不能放下学习。
不过她也不肯定他们的深浅,她大嫂二嫂打电话问她意见时,她只说要是觉得一大半题目都会就大胆些报。
各省各自出题,难度基本就是初中水平。
但问题就在于很多考生荒废多年,初中水平都够呛。
她这三个侄女一个侄子学习都还不错,有希报了西安工业学院,后世的西工大。
有望报了西北电讯工程学院,后世的西安电子科大,禾苗姐妹都报了东北工学院,后世的东北大学。
最猛的是宋香茹。
这姑娘算是她的狂热粉。
之前听她说别放下学习,工作了也一直学着。
这次听她说差不多都会就想报啥报啥,犹豫都没犹豫就报了清华,给她爷奶唬得一愣一愣的。
由于教育部要求这批考生七八年二月底前就要入学,一月中他们就陆续收到了通知书。
除了宋国兴连大专都没考上,剩下的六个人都如愿了。
宋渠他二哥二嫂顾不上儿子掉链子,闺女是全大院儿唯一一个考上清华的,这让他俩终于扬眉吐气了。
宋香茹今年二十二岁,早三四年开始,给她说亲的就没断过。
香茹怎么着都不乐意,在她看来,她要是结了婚就算等到高考也甭想考了,态度一直很坚决。
为此常敏胜两口子没少被邻居阴阳怪气,说他们耽误孩子,把好小伙都错过了。
这回说亲的是彻底没了,都挺有自知之明。
今年的春节在二月初。
夏宝珠大年初一上午下厂慰问,下午参加省委组织的拥军优属座谈会和团拜座谈会,到家就晚上了。
隔着一扇门她就听到七十八岁依旧中气十足的夏奶奶在那里讲村里的八卦。
开门关门,老太太步伐矫健地迎上前拉着她的胳膊,“乖孙,你没空回村里奶让你二哥送奶过来看看你,顺道给你炖了只鸡,那包是晒干的豆角干和茄子干。”
夏长安耸肩,“咱奶非要来看看你,我拦不住。”
若非必要他也不愿意见他小妹,他打心眼里犯怵,他媳妇儿就怎么着都不来。
夏宝珠瞅了眼夏长安,要不说有时候命运弄人。
老林和老夏没去三线前,老太太欺负他们两口子,夏长安夫妻也欺负他们两口子。
结果等他们去三线后,老太太和夏长安两口子倒是搅和到一起相爱相杀处出感情了。
他们经常见面整得还挺和谐的,王增娣遇事还会请老太太帮她拿主意。
阴差阳错的,被丢在盛阳的两口子倒是替远在三线的老林老夏尽了点孝,林姥姥没了也是两口子先回村帮衬的。
老林提起来也是颇为感慨。
一个是她讨厌的婆婆,一个是她恨铁不成钢的二儿子。
咋离得远了,闻粑粑都能闻出点香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