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气氛蔓延。
李要平扫了眼旁边,语气带着强调,“宝珠同志,有老同志等这次机会等很久了。”
他旁边坐着罗正邦,原鞍市市长,前两个月平反后直接增补为辽安省革委会副主任。
同时任命为革委副主任的还有朱定俨,农林部粮食生产司司长。
连市案调查清楚后,中央还是担心辽安本土干部圈层固化,空降一位部委干部没有地方利益捆绑,能秉公调整征购基数,主抓辽安粮食问题。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省委提名的备选短名单里有她,但她两年都不到的正厅职级历练周期严重不足,被中组部搁置了。
李要平此举也是因为他心里藏着很深的危机感。
他知道夏宝珠大概率不会答应,但他还是问了,一旦夏宝珠拒绝,传开后某些守旧的老古板可能会对她不满,认为她只顾个人前程不顾大局,他这是提前布局。
罗正邦似乎并不满意被李要平当枪使,他冷着脸摆摆手,意思是你说你的扯我干什么?
夏宝珠神色未变,“李副主任,我说了,我不同意。”
李要平被怼出火气,“这是组织上的统筹安排,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曹怀安紧急刹车,他敲敲桌子,“唉,要平同志,原则上组织尊重代表个人的意见。”
对于部分老同志来说,上一届全国人大还是六四年开的。
此后十几年他们经历了运动、靠边站、下放劳动,这次选举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进京开个会”,而是政治生命再次开始的标志。
于是有些就情绪激动地找上门了。
有位老同志甚至说出了“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进京的机会”这样的重话。
李要平打的旗号比较敏感,又是拨乱反正期,他不好硬阻止什么。
夏宝珠直直盯着李要平发出质疑:“李副主任,您是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代表一线工人和劳模发声?”
在座的几人神色都意味深长起来,谁不知道李要平是国营厂出身。
在时下这本身是种荣誉,况且李要平还真不是运动后才钻营到省直单位的,他是正儿八经靠着自己当上省劳模调任到省重工业厅的,当然他坐火箭升职是在运动中。
然而离谱就离谱在,李要平本人对他十几年国营厂生涯的认同感并不高。
夏宝珠听别人讲过,李要平很喜欢感慨他早年在重工厅的事迹,但实际上他也就待了不到两年。
他的编制早从工人变成了国家干部,自然也不可能代表工人参加人大会。
夏宝珠只是为了恶心他而已。
他难道不清楚省直党政干部代表与妇女代表在议政、提案上的分量差别吗?
党政干部代表的话语权极重。
发言代表的是辽安的行政意志,其他代表和国家部委的列席人员会将党政代表的发言当成政府的政策和业务诉求来记录与讨论,甚至直接报送国务院。
而妇女代表的话语权是象征性、补充性的。
组委会通常会安排妇女代表作关于“妇女解放”、“妇女能顶半边天”等主题的发言,这样的名额难道不该留给真正在妇女工作中做出贡献的女同志吗?
名额已经够少了。
见李要平的脸色黑如锅底,但曹主任也只是围观,刘启琳在心里感慨,不知不觉间小夏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她走到这一步没走一点捷径,身上扛着一堆功劳,腰杆才能挺得笔直。
刘启琳轻咳了声,“抱歉,李副主任,我也不同意。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个口子不能从我这里开,如果组织上觉得我不够格参加选举,我接受组织别的安排。”
夏宝珠知道该递台阶结束这场无聊的会谈了。
她语气和缓下来,看向主位,“书记,咱们的妇女代表们不是去凑场面的,她们肩上也扛着万千妇女的困惑去参会寻找答案,我还是不占用她们的名额了。
请组织理解。”
就因为她是女干部,就默认她该划过去只代表妇女群体发声吗?
那男干部为啥能代表全部群体?能代表一个省?能代表国家制度?
女性参政边界就是在一次次微不足道的妥协里越收越窄的。
他们使出的手段包括但不仅限于:将女性的生理特征等同于工作缺陷;将女性的性格特质歪曲为决策障碍;将家庭责任死死按在女性身上,然后捏造群体性刻板印象抹杀掉女性的职业抱负;最后裹着“保护、照顾”的糖衣外壳将女性手中的权力夺走。
总之一句话,你们身体欠账、性格欠账、家庭欠账,你们不如男人。
刚才不就是吗?
李要平试图将她们当成选举布局中的拼图,不就是因为他打心眼里看轻女干部吗?
年初平反的财贸委员会的苏主任,他弟弟定居印尼,他是法定侨眷,李要平为什么不劝对方划归到统战侨界名额里?性质有什么区别吗?
但他就是没有。
该死的李要平,她必须踩到他头上。
曹怀安没多说什么,他温和点点头,会议结束。
夏宝珠在众目睽睽下冲着李要平歉意/做作地笑笑,面子上她向来收放自如。
农林部外放下来的朱定俨暗自点头,夏宝珠就和他老领导点评的一样,处事成熟。
但李要平却被气了个仰倒,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等曹怀安走后,他咬牙切齿轻哼了声,“母老虎。”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的夏宝珠挑挑眉,回过头捧场地鼓掌,“好词啊李~副主任!听起来就强大!聪明!有力量!真适合我。”
早对李要平不耐烦的叶文娟忍俊不禁,“我同意!老李,没想到你挺会夸人啊。”
出去走廊,叶文娟压低声音,“小夏,这次竞争激烈,的确有几位老同志情绪比较高昂,书记他不好做的太强硬。”
夏宝珠有些意外她会这样说,“叶主任您放心,组织的难处我非常理解。”
叶文娟这是觉得她与曹主任的关系还算不错,怕她怪领导,心里有气。
那真是想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