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纽约像一块吸饱了墨水的海绵。
威尔逊·菲斯克站在市政厅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指摩挲着红酒杯沿。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某种垂死生物最后的神经电讯号。这座他为之倾注了二十年心血、如今终于握在掌心的城市,正在一场寻常的秋雨中安静呼吸——至少表面如此。
“先生。”
韦斯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金并没有回头。
“他们来了?”
“在下水道G-7出口区,”韦斯利推了推眼镜,平板电脑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监控显示数量……异常。不是渗透小组,是军队。”
金并终于转身。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投下巨兽般的阴影。三个月前,他坐进了这间本属于市长的办公室;两个月前,他通过了《超人类事务特别管制法案》;一个月前,纽约警察局特别行动队换上了他挑选的指挥官。每一步都精确、冷酷、不容置疑。
但地下——那些在地图上用虚线标出的废弃地铁隧道、维多利亚时代的排水主干道、二战时期的防空洞网络——仍然有他不完全掌控的角落。
“高夫人。”金并念出这个名字时,空气似乎冷了几度。
“她要求在‘交界处’见面。”韦斯利调出一张三维地图,纽约地下的骨骼在屏幕上展开,“地下四十米,1912年废弃的市政枢纽站。她说……您会感兴趣的。”
金并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红点标注的手合会忍者正以惊人的纪律性在排水系统中移动,避开了所有雷霆特攻队的常规巡逻路线。他们的目标不是袭击,不是破坏,而是——占领。他们在建立据点。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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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世界的空气有独特的味道:铁锈、陈年积水、老鼠粪便,以及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石头深处渗出的、属于前城市时代的寒意。
金并只带了模仿大师。两人走在废弃的市政隧道里,靴子踩在积水上发出规律的啪嗒声。模仿大师的盔甲在头盔灯照射下泛着冷光,他的步伐精准如机器,但金并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腿侧的枪套上——某种直觉在报警。
隧道尽头是宽阔的拱形空间。1912年的马赛克壁画在墙壁上剥落,描绘着当时市政官员对“未来纽约”的幻想:空中轨道、玻璃穹顶、衣着光鲜的人群。如今,壁画前站着另一群人。
忍者。三十人,也许更多。他们像阴影本身,黑色劲装融入黑暗,只有眼睛处的空白像洞穴入口。他们不动,不呼吸,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世纪。
拱厅中央摆着一张茶桌。瓷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威尔逊。”
声音来自阴影深处。高夫人拄着雕龙手杖缓步走出,她看上去和五年前、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一样:瘦小、雍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精心计算过的线条。但金并知道,这具看似衰老的躯体里藏着多么古老的东西。
“你不该不请自来。”金并的声音在拱厅里回荡。
“这座城市,”高夫人坐下,示意金并对面空着的椅子,“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私有物。它层叠着太多历史,太多……承诺。”
金并落座。模仿大师站在他身后三米处,那是战术上最佳的拦截位置。
“你想要什么?”
“纠正。”高夫人啜了一口茶,“你的早期工程——那座漂亮的菲斯克大厦——建造时,你的工程师封锁了一些通道。他们以为是普通的岩层加固,但他们封住的是一扇门。”
金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在回忆。十五年前,菲斯克大厦奠基。当时的地质报告显示地下有异常空洞,工程总监建议灌注混凝土加固。他批准了。一座摩天大楼不能建在蜂窝上。
“门后有什么?”
“我们的遗产。”高夫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井,“这座城市建立之前就存在的东西。一种……能量源。我的组织称之为‘龙骨’。”
这个词在空气中悬挂片刻。金并不知道它,但他的本能——那种让他在无数次火并、背叛、权力游戏中存活下来的本能——开始低鸣。重要。危险。机会。
“手合会遍布全球,”金并慢慢地说,“为什么现在才来取?”
“因为时机。”高夫人放下茶杯,“龙骨沉睡时,无法定位。但它现在醒了——也许是你大厦的振动吵醒了它,也许是这座城市日益积累的……痛苦。能量在泄露,像血从伤口渗出。我们能闻到。”
模仿大师突然开口,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成机械音:“过去七十二小时,曼哈顿地下水位出现异常波动,地震仪记录到微震,震源深度一致,位于菲斯克大厦正下方。”
金并没有回头。韦斯利的情报网没捕捉到这些细节,但模仿大师有自己的渠道。这是他留着这个雇佣兵的原因之一。
“所以你们派军队来,”金并说,“打算硬抢?”
“我们是来谈判的。”高夫人微笑,“你很强大,威尔逊。地上世界几乎全是你的了。但我们更古老,我们擅长等待。我们可以成为邻居——地上归你,地下归我们。你继续你的统治,我们取回我们的东西。”
“如果我说不?”
高夫人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敲了敲手杖。
拱厅四周的阴影开始蠕动。不是三十人,也不是一百人。墙壁、天花板、积水深处,更多忍者显出身形。他们从砖缝里渗出,从阴影中剥离,仿佛这地下空间本身就是他们的皮肤。数量多到令人窒息。
模仿大师的枪已经拔出。金并抬手制止。
他缓缓站起,巨大的身躯在昏黄的头灯照射下像一个移动的山丘。他俯视着高夫人,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评估——像赌徒在计算筹码。
“给我四十八小时,”金并说,“考虑你的提议。”
“二十四小时。”高夫人也站起身,“龙骨每多泄露一天,就会吸引更多……不速之客。有些东西,连我们都不愿面对。”
她转身走向阴影,忍者们像退潮般随之消失。三秒后,拱厅里只剩下金并、模仿大师,以及桌上两杯逐渐冷却的茶。
回程的隧道显得更长。
“她在说谎,”模仿大师在通讯频道里说,“目标不是合作,是占领。忍者小队已经开始在关键节点布置符文和陷阱,他们在建立阵地。”
“我知道。”金并的声音平静,“但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关于地下的信息。先拿到情报,再决定是合作,还是清理。”
“风险很高。手合会的复活秘术——”
“一切都有价格。”金并打断他,脚步在积水中踏出沉重的回响,“关键不是他们想要什么,而是他们害怕什么。高夫人提到了‘不速之客’……查一下,过去一个月,全球范围内有没有异常的超自然事件报告,尤其是涉及‘龙骨’或类似能量源的。”
“明白。”
走出地面时,雨已经停了。纽约的夜空被云层遮蔽,但城市的灯光强行撑起一片虚假的白昼。金并抬头看着菲斯克大厦的方向——那栋他权力的象征,如今似乎正坐在某个沉睡的巨兽之上。
他掏出加密手机,给韦斯利发了一条信息:
“调取菲斯克大厦所有原始工程图纸,特别是地下部分。找出十五年前加固过的所有空洞坐标。另外,准备一份手合会在纽约的历史活动档案,追溯到最早记录。”
发送。他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地面世界潮湿的空气。
战争从来不止一种形态。地上的子弹与地下的秘术,现代的监控与古老的契约,都在同一座城市的身体里搏动。
而他,要掌控所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