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警察局季度犯罪统计数据发布会,市政厅新闻厅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落地窗将新闻厅照得通明。讲台后方悬挂着巨大的屏幕,上面展示着精心设计的柱状图和曲线图:用沉稳的蓝色表示“下降”,用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表示“上升”。
NYpd局长站在讲台前,穿着熨烫笔挺的制服,胸前别满了勋章。他身后坐着市长威尔逊·菲斯克,姿态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近乎慈祥的满意神情。
“女士们先生们,我很荣幸地宣布,”局长的声音洪亮,“在本季度——也就是市长菲斯克先生上任后的第一个完整季度——纽约市暴力犯罪率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一。”
掌声响起。到场记者大多来自“合作媒体”,掌声热烈而同步。摄像机镜头扫过菲斯克,他微微颔首,没有微笑,显得庄重而谦逊。
“这是数十年来最大的单季度降幅。”局长继续,点击遥控器,屏幕切换,“持枪抢劫下降28%,街头袭击下降35%,帮派相关凶杀案下降42%。这些数字的背后,是NYpd全体警员的不懈努力,是《反英雄法案》提供的清晰执法框架,是雷霆特攻队对超人类威胁的高效处置,更是每一位守法市民的配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
“当然,维护安全需要代价。本季度,全市失踪人口报案数量……有所上升。”
屏幕角落出现一行小字,字体比刚才的标题小了至少三号:【失踪人口同比上升200%】。没有柱状图,没有曲线,只有这行孤零零的数字。
一个来自独立网络媒体的年轻记者举手:“局长,失踪人口上升200%,这个数字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的登记和排查系统正在有效工作。”局长迅速接过话头,“过去,许多超人类个体或潜在风险者消失在统计盲区中。现在,通过登记和社区监控,我们能更早发现那些‘离家出走’‘突然失联’的个案,并及时介入。其中大部分最终被证实是自愿前往其他城市,或选择隐匿生活——这在法律上虽然不妥,但至少他们不再构成本地公共安全威胁。”
另一个记者问:“但根据民间组织统计,失踪者中超过七成是已登记或疑似超人类,或者曾公开批评市政政策。这是否说明存在针对性的——”
“下一个问题。”局长直接指向《纽约公报》的记者。
《纽约公报》记者站起来,笑容可掬:“局长,犯罪率下降如此显着,您认为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清晰的法治环境。”局长毫不犹豫,“当法律明确告诉每个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当违法行为必然面临后果时,大多数人会选择守法。市长先生推动的《反英雄法案》和超人类登记体系,正是提供了这种清晰性。蒙面义警的时代结束了,现在是法律和专业执法者的时代。”
掌声再次响起。
菲斯克市长此时缓缓站起身,走到讲台旁。局长恭敬地退后半步。
“我不想贪功。”菲斯克的声音低沉温和,“这些数字,是每一位早起上班、诚实纳税、遵守法律的纽约市民共同创造的。你们用行动告诉这座城市:我们渴望秩序,我们值得安全,我们愿意为更美好的未来承担必要的责任。”
他看向镜头,目光恳切。
“至于那些选择离开的人……我为他们感到遗憾。纽约是一座包容的城市,但我们首先必须保护那些选择留下、选择共建的人。如果有人因为不愿遵守最基本的规则而离开,那是他们的选择。而我们的责任,是确保留下的人,能活在更安全、更明亮的纽约。”
他微微鞠躬。
掌声雷动。记者们快速记录。明天头版标题已经可以预见:《历史性成就!菲斯克市长首个季度犯罪率骤降31%》。
没有人再追问那200%的失踪人口。
没有人追问那些“离开者”去了哪里。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社区监控录像常常在失踪案发生前后“例行维护”。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许多失踪者的家属在报案几天后,会突然撤销报案,并拒绝再谈论此事。
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答案。
或者,他们选择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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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布鲁克林某社区咖啡馆
电视上重播着新闻发布会片段。咖啡馆里坐着七八个顾客,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有人静静喝咖啡。
柜台后的老板擦了擦杯子,瞥了一眼电视上菲斯克诚恳的脸,又瞥了一眼窗外——街对面,一个新安装的市政监控摄像头正缓缓转动。
角落一桌,两个中年女性在低声交谈。
“……我侄子上周没去学校,老师说‘转学了’,但我姐姐说根本没办手续。”
“嘘。我楼上那对变种人夫妇,前天晚上有人敲门,第二天就搬空了,物业说是‘紧急工作调动’。”
“犯罪率下降了倒是真的。我昨晚敢走夜路了。”
“但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街上连涂鸦都没了,像座……模型城市。”
“安静不好吗?总比以前提心吊胆强。”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咖啡馆里没有别人靠近。
窗外,一辆印有“菲斯克基金会”标志的面包车驶过,喇叭播放着柔和的录音:“秩序带来安全,安全带来繁荣。感谢您共建美好纽约。”
电视上,新闻发布会进入尾声。菲斯克正在说:“……我们聆听每一个市民的声音。你们的沉默,也是声音的一种——是对和平生活的渴望,是对稳定未来的投票。”
咖啡馆里的人们沉默地看着。
有人点头。
有人移开目光。
有人悄悄关掉了电视声音。
沉默。
一种厚重、顺从、自我说服的沉默,像一层透明的塑料膜,包裹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膜下,腐烂在悄悄进行,但膜本身光洁平整,映照着秩序井然的表象。
老板最后擦了一遍已经干净的柜台。
他想起上个月失踪的那个常客——一个总坐在窗边写诗的老先生,能力是让墨水瓶里的墨水偶尔变成金色。他曾开玩笑说:“我这能力唯一用处,就是给情诗加点奢华感。”
老先生已经三周没来了。
没人问。
老板也没问。
他挂上“打烊”的牌子,锁上门。
街道很干净。
夜空无星。
远处,市政厅的圆顶在灯光下像一枚巨大的、光滑的硬币。
一面写着“秩序”。
另一面,写着“安全”。
而投出这枚硬币的纽约市民,已经渐渐忘记了,硬币在空中旋转时,那无法定义的、名为“自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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