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克大厦地下战情室,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房间的照明调至最低,只有屏幕的冷光映照着金并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坐在王座般的高背椅上,面前弧形排列的十六块屏幕正以不同角度、不同延迟播放着斯塔滕岛矫正中心正在发生的混乱。
左上角是总览热力图:代表入侵者的三个红色光点在地下二层快速移动,代表囚犯的绿色光点正从样本储存区向外扩散,代表警卫的蓝色光点呈包围态势但“恰好”留有缝隙。
右下角是惊悚的实时生命体征监控:心率在毒素注入后骤升到180,然后断崖式下跌至40,最终归零。一条红线平稳划过屏幕,标注“目标生命活动终止”。
正中央是模仿大师头盔摄像头传回的俯瞰画面:他站在控制中心门口,看着惊悚瘫倒的尸体,然后抬头看向隐藏摄像头的位置,微微点头——任务完成。
詹姆斯·韦斯利站在金并侧后方,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无意识地敲击。他盯着惊悚生命体征归零的那条线,喉咙有些发干。过去三小时,他按照金并的指令“配合”了这场越狱:调整巡逻路线留下缺口,降低部分电子锁的安全等级,甚至“忘记”启动地下三层的最致命防御系统——激光网格。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执行一次“可控的渗透测试”,检验矫正中心的防御漏洞。
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测试。
这是处刑剧场。
而惊悚,是第一个被设计好死亡时间的演员。
“我们的客人拿到了假布防图。”金并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的愉悦。他调出弗兰克·卡斯尔入侵的路径动画:红色线条沿着布防图标注的“最优路线”前进,避开所有“标注的巡逻点”和“监控盲区”,一路顺畅得如同旅游导览。
“但假布防图里混入了真信息。”韦斯利低声说,“否则他们不可能突破地下二层。惊悚给的真通行卡权限、真时间窗口——”
“当然要有真东西。”金并打断,手指轻点,调出布防图的原始文件与惊悚泄露版本的对比图。两幅图重叠,80%区域完全一致——那些是真的防御信息。但关键的20%——地下三层的真实布局、自动防御系统的激活条件、以及撤离路线的真正出口——被微妙地修改了。
“惊悚以为他在帮他们。”金并放大修改区域,“他以为他给的撤离点——排污管道出口——是安全的。但他不知道,那个出口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改造成双向气密门。一旦内部压力变化超过阈值,或者……比如四十三个人同时涌入……”
他切换画面。排污管道出口的隐藏摄像头画面:马特·默多克引导着幸存者爬出管道,登上接应的厢式货车。车刚驶离不到一百米,管道内部传来沉闷的液压声,厚重的合金门从两侧滑出,将出口彻底封死。如果晚三十秒,所有人都会被困在管道里。
“他们救走了四十三个人。”金并靠回椅背,“很好。比我预期的多七个。这些‘幸存者’会带着被重置过的潜意识、身体里的追踪纳米芯片、以及……对拯救者盲目的感激,融入地下网络。每一个,都是一枚会随时报告位置的活体信标。”
韦斯利感到后背发冷。“您从一开始就想让他们救走人?”
“反抗需要希望。”金并调出另一个界面:全市超人类情绪指数热力图。在越狱发生后的三十分钟内,原本大片顺从的蓝色区域中,开始冒出零星但清晰的红色光点——那是得知越狱消息后重新燃起反抗意志的未登记者。“绝望的抵抗会变成自杀式袭击,不可预测。但给予希望——给予一次‘成功’——抵抗就会变得有模式、有逻辑、可引诱。”
他放大热力图上一个特别亮的红点:“比如这个。‘回声’,二级声波能力者,躲藏了两个月,刚刚在暗网论坛发帖:‘如果蜘蛛侠他们能做到,我们也能’。他留下了加密联系方式。我们的钓鱼程序已经接入,四十八小时内,他会主动带我们找到至少三个隐藏据点。”
韦斯利盯着那些红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真实的人,一个被今晚的“胜利”鼓舞,准备站出来反抗的人。而每一个,都正在走进金并布下的更大罗网。
“惊悚的叛变,您早就知道。”这不是问句。
“模仿大师三个月前就报告了他的异常生理数据——抑制剂剂量不规律,深夜独自访问妻子医疗档案。”金并平静地说,“我让他继续观察。因为一个酝酿中的叛徒,比一个已清除的叛徒更有价值。你可以用他传递你想传递的信息,测试你想测试的人。”
屏幕切换到弗兰克·卡斯尔在走廊激战的画面。子弹刻意打偏,警卫“恰好”被蛛网干扰,一切险象环生但无人死亡。
“惩罚者今晚开了十七枪,没有一枪致命。”金并微笑,“因为惊悚给的布防图标注了所有警卫的防弹弱点——但那些标注是反的。他以为在帮惩罚者高效制敌,实际上让惩罚者每一枪都打在防护最强的地方。所以警卫只会受伤,不会死。而受伤的警卫会愤怒、会恐惧、会要求加强镇压——这给了我们理由申请更多的预算,更严的法律。”
他调出一份刚生成的报告草案:《关于矫正中心安全升级及超人类管控强化法案的紧急提案》。
“明天一早,这份提案会提交市议会。基于今晚的‘恐怖袭击’,要求将未登记超人类的刑期最低标准从三年提高到十年,授权事务局无需搜查令即可进入任何疑似窝藏点,并将‘协助越狱’列入与恐怖主义同级的罪名。”金并看着韦斯利,“而这份提案,会得到市民压倒性的支持。因为他们刚刚在新闻里看到:一群蒙面暴徒袭击了官方设施,放走了危险的超人类罪犯。”
完美。
韦斯利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
一场表面由反抗者策划、执行的“胜利越狱”,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强化金并的统治:
·清除了内部隐患(惊悚)。
·测试了防御系统。
·将追踪芯片植入反抗网络内部。
·制造了升级镇压的正当理由。
·甚至还给反抗者一点虚假的希望,让他们更容易被捕捉。
“那模仿大师……”韦斯利想起那个SoS信号。
“他知道惊悚是叛徒,也知道我们在利用叛徒。”金并切换画面,是模仿大师在控制中心检查惊悚尸体的特写——他的手指极快地在惊悚手心划了一下,那是另一组摩斯码。画面放大,AI解码显示:
【dAtA SENt. tRUSt No oNE.】(数据已发送。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在提醒可能看到这段录像的‘自己人’——如果还有的话。”金并关闭画面,“但他依然执行了命令,亲眼确认惊悚死亡。因为他的女儿在瑞士,他的忠诚有价码。而价码,我付得起。”
房间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韦斯利看着金并的侧影。这个男人坐在数据的王座上,像操纵木偶一样操纵着所有人的生死、忠诚、背叛。他甚至操纵反抗者“成功”,然后将他们的成功转化为自己权力的养料。
“您不担心他们从救走的人身上发现追踪芯片?或者察觉到‘重置’的痕迹?”
“发现又如何?”金并转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韦斯利,“马特·默多克是律师,他需要证据。证据需要时间验证。而时间,是我们最丰富的资源。等他们验证完,确认了芯片和重置程序,我们的新法案已经通过,我们的镇压网络已经升级,我们的舆论机器已经将今晚定性为‘超人类恐怖主义行动’。”
他站起来,走到全景屏幕前,看着纽约的夜景。
“反抗需要叙事。今晚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叙事:‘英雄突破牢笼,拯救受难者’。但这个叙事是我们写的。我们控制了开头、过程、甚至结局。而真正的叙事权,永远属于掌控信息流动的人。”
他指向屏幕上正在播出的早间新闻快讯:主持人一脸严肃地念着稿子:“……斯塔滕岛发生严重安全事件,官方矫正中心遭身份不明武装分子袭击,多名危险超人类罪犯在逃。市长办公室表示,将全力追查……”
“看。”金并轻声说,“故事已经开始了。他们的版本,和我们的版本。而最终,只会有一个版本流传下去。”
韦斯利低下头。
他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被彻底掏空后那种虚脱。
他终于完全理解了金并的游戏规则:
在这盘棋里,连“背叛”和“反抗”都是棋盘的一部分。
而你,詹姆斯·韦斯利,是设计棋盘的人。
也是棋盘上的棋子。
“去准备新闻发布会。”金并没有回头,“我要在清晨六点,对着黑眼圈和焦虑的市民,承诺‘绝不会让恐怖分子威胁纽约的安全’。语气要愤怒,但要克制。要像一位父亲,在孩子的卧室外赶走恶狼。”
“是。”韦斯利转身离开。
在走到门口时,他听到金并最后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叛徒是谁?”
“所有人,詹姆斯。”
“在足够大的系统里,所有人都是潜在的叛徒。”
“所以,我们要建造一个让背叛也成为养分的系统。”
“一个连背叛,都为之服务的帝国。”
门关上。
韦斯利站在走廊里,灯光苍白。
他拿出手机,看着加密记事本里那条未删除的记录:
【裂痕始于怀疑。怀疑需要证据。】
他按下删除键。
然后输入新的文字:
【怀疑是奢侈品。生存只需要服从。】
发送。
不是给任何人。
是给他自己正在死去的某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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