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发生后的第七个小时,清晨六点。
纽约市七十二个公共显示屏同时亮起。不是广告,不是新闻,是威尔逊·菲斯克的脸。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站在布鲁克林码头的废墟边缘——准确地说,是站在警戒线外,背后是还在冒烟的塌陷区、扭曲的钢筋、以及海岸警卫队闪烁的蓝红警灯。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大衣,没打领带,眼下有刻意保留的黑眼圈。不是疲惫,是“与市民同忧”的表演。
“纽约的市民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今天凌晨,我们城市的心脏被刺了一刀。”
镜头拉近,拍到他身后的废墟。海水还在涌入那个巨大的坑洞,水面上漂浮着文件碎片、塑料残骸、还有……一只儿童球鞋。
“这不是意外。”菲斯克转身,让镜头跟随他扫视废墟,“这是有预谋的恐怖袭击。袭击者炸毁的不只是一个码头,而是三百个工作岗位,是数十家小企业的物流通道,是这座城市运转的一部分。”
他停顿,低头,仿佛在压抑情绪。
然后抬头,眼神直视镜头——那种“真诚的愤怒”。
“警方已经确认,袭击者是弗兰克·卡塞尔,也就是所谓的‘惩罚者’。”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沉重的悲伤,“一个前军人,因为个人悲剧而堕落,现在以‘正义’为名,屠杀无辜的工人,摧毁普通市民的生计。”
晨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过去几个月,我们容忍了所谓的‘义警’。我们认为,也许他们在弥补警力的不足。但我们错了。”
他向前一步,离镜头更近。
“看看这片废墟。看看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工人。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上班,养家,努力生活。而惩罚者,因为自己的仇恨,判决他们死刑。”
他转身,指向废墟:“这就是无约束的暴力带来的结果。这就是让个人扮演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的代价。”
然后他转回来,声音提高:
“所以今天,我宣布两件事。”
“第一:我以个人名义,悬赏一千万美元,捉拿弗兰克·卡塞尔,死活不论。这笔钱,来自我自己的慈善基金会,不会动用纳税人一分钱。”
街头的人群发出惊呼。一千万——足够一个人彻底改变命运的数字。
“第二:我呼吁所有纽约市民,所有守法公民,支持我们的警察。反对私刑,反对义警暴力。如果你看到可疑人物,如果你有线索,请拨打热线。你的城市需要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废墟,然后看向镜头,眼神坚定。
“纽约不会被恐怖吓倒。不会被暴力统治。我们会重建,我们会更强大。因为这座城市,永远属于那些在规则内努力生活的人。”
画面淡出。
换成热线电话号码:1-888-NYc-SAFE
以及滚动字幕:“举报义警暴力,保护我们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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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地下世界。
所有金并组织的加密频道里,播放着另一段录像。
不是公开演讲,是内部会议录像——金并站在“战争室”里,背后是纽约地图,上面标满了红点。
他的表情和公开场合完全不同。没有悲伤,没有表演。只有冰冷的、绝对的统治者的威严。
“从现在起,进入战争状态。”他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像金属摩擦,“以下命令,立即执行。”
第一条:资金。
所有生意——毒品、赌博、高利贷、保护费、走私——抽成提高20%。这笔钱进入“战争基金”,用于装备升级、人员抚恤、情报购买。拒绝缴纳者,业务永久关闭,负责人处决。
第二条:忠诚。
任何手下在执行任务时被抓,只要不泄露组织信息,其家人可领取全额抚恤金——相当于该手下五年的收入。但如果叛变,或泄露信息,则灭满门。具体标准: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姐妹。一人叛变,全家陪葬。
第三条:手段。
授权所有行动小组使用任何必要手段对抗惩罚者及其同伙。包括但不限于:生物武器(炭疽孢子、肉毒杆菌)、化学武器(神经毒气)、辐射武器(脏弹)。使用前需报备,使用后必须彻底清理现场,伪装成工业事故或恐怖袭击。
第四条:牵连。
任何被确认与惩罚者有过接触的个人或组织——无论接触程度——一律清除。包括:卖给他食物的便利店、租给他房间的房东、甚至在路上给过他水的陌生人。标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录像最后,金并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纽约中央。
“惩罚者以为他在打一场战争。”他说,“但他错了。战争是双方对等的暴力对抗。而我现在宣布的,不是战争。”
他转身,面对镜头。
“这是清洗。”
录像结束。
所有观看者的手机或电脑自动格式化,销毁录像文件。
但命令已经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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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中午,纽约的氛围开始变化。
首先是布鲁克林码头区。工人聚集在废墟外,举着牌子:“我们要工作!”“严惩恐怖分子!”记者采访他们时,一个中年码头工人对着镜头哭诉:“我儿子明年上大学……现在码头毁了,我去哪找工作?”
然后是皇后区。一家便利店老板被“怀疑”曾卖水给惩罚者(实际上只是卖给了某个长相相似的人)。下午两点,便利店发生“煤气泄漏爆炸”,老板和两名顾客死亡。新闻标题:“疑似义警支持者遭报复,专家呼吁停止暴力循环。”
接着是曼哈顿。三个街头英雄——不是蜘蛛侠或夜魔侠,只是模仿他们的年轻人——试图阻止一起抢劫。但这次,围观群众没有鼓掌。有人喊:“滚开!我们不需要你们惹麻烦!”有人甚至向英雄扔瓶子。
恐慌在蔓延。
但不是对金并的恐慌。
是对“混乱”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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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市政厅外自发集会。
大约五百人聚集,举着各种标语:
“支持警方,反对义警!”
“我们要安全,不要私刑!”
“金并说得对——秩序高于一切!”
组织者是谁?没人知道。但有人免费提供瓶装水和标语牌。有媒体全程直播。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接受采访:“我每天晚上都不敢开窗,怕听到枪声。警察至少穿制服,有编号,受监督。那些蒙面人呢?他们是谁?他们凭什么决定谁对谁错?”
一个老年店主说:“惩罚者炸了码头,我的货卡在那里,损失五万美元。谁来赔我?蜘蛛侠吗?夜魔侠吗?他们只会打架,不会赔偿。”
民意在转向。
缓慢,但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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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菲斯克大厦顶层。
金并站在窗前,看着下方街道上零星的支持者集会。策划者站在他身后,汇报数据:
“公开悬赏发布后六小时,收到线索举报一千四百三十七条,其中有效线索十二条,已派小组核查。”
“民意调查初步结果:对义警的支持率下降11个百分点,对‘更强硬执法手段’的支持率上升15个百分点。”
“地下世界方面,抽成提高的抵触情绪……存在,但无人公开反对。三个中层头目试图私下抱怨,已被监控。”
金并未转身:“惩罚者的位置?”
“最后确认是在货轮上,目的地可能是加拿大或欧洲。海岸警卫队已经收到‘匿名线报’,正在拦截。”
“让他走。”金并说。
策划者愣住:“什么?”
“让他离开纽约。”金并转身,“在海上抓他,或者在外国抓他,对我们更有利。可以宣传成‘恐怖分子逃亡’,而不是‘在我们的城市里自由行动’。”
“但他会回来的。”
“当然。”金并走到吧台,倒了一杯威士忌,“但等他回来时,纽约已经变了。市民不再把他当英雄,当他是恐怖分子。警察不再把他当‘麻烦’,当他是头号通缉犯。就连其他英雄……”
他啜了一口酒。
“……也会开始怀疑,和他站在一起,是否值得。”
策划者明白了:“分裂他们。”
“分化、孤立、然后逐个击破。”金并放下酒杯,“惩罚者现在是孤狼。蜘蛛侠在犹豫。夜魔侠在法庭上惨败。而市民……正在学会恐惧混乱,渴望秩序。”
他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纽约的灯火逐一点亮。
但今晚的灯火,看起来和往常不同。
更冷。
更警惕。
更像一座在围城中的城市。
“发布下一阶段指令。”金并说,“所有媒体资源,集中报道三件事:码头工人的家庭悲剧,便利店爆炸的‘义警牵连’,以及……准备一份‘义警暴力受害者名录’。”
“名录?”
“过去五年,所有在英雄行动中受伤或死亡的平民名单。”金并的眼神冰冷,“详细列出姓名、年龄、职业、家庭情况。配上照片。每天在电视上滚动播放。”
“但很多不是英雄的错……”
“不重要。”金并打断,“重要的是关联。当市民每次看到英雄,就想起那些名单上的名字,他们的支持就会变成怀疑,怀疑就会变成仇恨。”
他走回窗前。
“战争有很多种。子弹和炸药是最低级的一种。真正高级的战争,是在人心里打的。”
“而人心,”他轻声说,“是最容易占领的领土。”
窗外,纽约的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无数扇窗户里的灯光,和街道上渐渐稀疏的车流。
城市在沉默中改变。
像一块巨大的冰面,表面平静,但深处已经开始断裂、重组、冻结成新的形状。
一个新的形状。
一个更适应寒冷和黑暗的形状。
而在那形状的中心,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光头巨人。
他正在把整座城市,锻造成他想要的武器。
用来对付那些,曾经试图保护这座城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