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午十点零七分。
艾米丽·米勒在医院的病床上突然抽搐。
她父亲卡尔正在给她读童话故事,声音戛然而止。女孩的眼睛瞪大,手指蜷曲,嘴角溢出白沫。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医生!医生!”
十五分钟后,同一家医院,另一个病房。中年男人约翰·埃利斯,另一名“获救”人质,在妻子去洗手间的两分钟间隙,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
下午两点,老年妇人玛格丽特·罗斯在家中午睡,再也没有醒来。
三名“获救”人质,在三天后的同一天,以几乎相同的方式“猝死”。
尸检报告很快出来:突发性脑溢血,先天性血管畸形。医学上的罕见悲剧,但确实是自然死亡。
除了三封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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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卡尔·米勒在女儿的病床前收到一个匿名包裹。
里面是艾米丽的日记本——被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显然是刚加上的稚嫩字迹:
“爸爸,那些救我们的人……他们在图书馆给我们打了针。我的头一直很晕。如果他们真的是好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想死。”
署名:艾米丽。
卡尔·米勒,这位曾经试图揭发金并的记者,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抓起电话,打给了《纽约公报》的总编。
另外两封“遗书”也以类似方式送达——约翰·埃利斯的妻子收到丈夫的“忏悔信”,说他在图书馆被注射了“未知药物”;玛格丽特的儿子收到母亲生前最后的录音,声音虚弱但清晰:“那些蒙面人……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
晚上六点,新闻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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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厨房,马特的律所。
电视上正在播放特别新闻报道。主持人语气沉重:“……三位人质的突然死亡,以及他们留下的令人不安的遗言,让前天那场英雄救援蒙上了阴影。我们不禁要问:在对抗罪恶的过程中,义警们是否越过了不该越过的界线?”
福吉关掉电视,看向马特:“这不是真的,对吧?你们没有……”
“没有。”马特坐在黑暗中,“但我们被设计了。那些人质身上有神经抑制剂,我闻到了。但我以为那只是让他们昏迷的药物,没想到……”
“没想到金并会用延时毒药?”福吉叹气,“马特,你需要联系另外两个人。这件事必须一起应对。”
马特沉默。他耳朵里的声音不是来自电视,而是来自三个街区外——蜘蛛侠和惩罚者,正在一个废弃仓库屋顶碰头。
他站起来:“我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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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屋顶。
彼得先到。他穿着便服,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他站在屋顶边缘,看着下方街道上抗议的人群——已经有人举着牌子:“义警滚出纽约!”“我们要法律,不要私刑!”
“看够了吗?”
彼得转身。惩罚者从阴影里走出来,肩上依然扛着那支狙击步枪。
“是你干的吗?”彼得的声音在颤抖。
弗兰克皱眉:“什么?”
“那些人质。你给他们注射了什么?逼供?还是……”
弗兰克的表情冷下来:“你觉得我会杀无辜者?”
“我不知道!”彼得提高音量,“但我知道你为了救琳达·卡塞尔,把科里根警官送给了金并!如果为了救一个人可以牺牲另一个,那为了逼供或别的什么,给三个人下毒又有什么不可能?”
弗兰克盯着他。五秒钟的死寂。
然后他说:“你只是个孩子。一个穿着睡衣在楼顶荡来荡去的孩子。你以为世界是黑白分明的?好人打坏人,然后大家鼓掌?”
他走近一步。
“科里根是腐败警察。他收黑钱,他掩盖谋杀,他该死。我送他去死,救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这叫选择,不叫谋杀。”
“但谁给你审判的权利?”彼得握紧拳头,“谁给你决定谁该死谁该活的权利?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
“那世界会清净很多。”弗兰克打断他,“至少不会有人质因为英雄的‘道德洁癖’而死。至少不会有金并这样的人渣坐在大厦顶层喝红酒,而我们在这里吵架。”
“所以你就和金并合作?”彼得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成了他的刽子手!”
“我成了现实主义者。”弗兰克转身,背对彼得,“而你,还在玩超级英雄的过家家。”
就在这时,第三个声音响起:
“够了。”
马特从通风管道口爬上来,盲杖点地。他的脸色苍白——不是疲惫,是压抑的愤怒。
“你们吵够了吗?”他说,“金并正在看我们的笑话。而你们在这里争论谁的道德更高尚?”
彼得转向他:“夜魔侠,那些人质的毒药——你在现场,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们被设计了。”马特打断他,“我知道金并希望我们内讧。而你们正在如他所愿。”
弗兰克冷笑:“律师先生终于说了句明白话。但问题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收集证据?继续走法律程序?看看结果吧——三个无辜者死了,而我们被指控是凶手。”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杀更多人?”马特握紧盲杖,“用更多的暴力,制造更多的仇恨,直到整座城市变成战场?”
“至少战场有明确的敌我。”弗兰克说,“不像现在——敌人坐在办公室里,而我们在这里怀疑彼此。”
彼得看看弗兰克,又看看马特。两个人,两种哲学:一个要彻底毁灭,一个要在体制内战斗。
而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们合作过一次。”彼得小声说,“在图书馆。我们成功了——”
“那是陷阱!”马特和弗兰克同时说。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更僵了。
“看。”弗兰克说,“连这都达成一致——我们都认为那是陷阱。但我们还是跳进去了。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想救人,都想赢。但我们的‘赢法’不一样。”
他走到屋顶边缘,看向菲斯克大厦的方向。
“律师想用法律赢。孩子想用理想赢。而我知道唯一的赢法——”弗兰克拍了拍肩上的步枪,“是用这个赢。”
“但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彼得喊道。
“不杀人就能解决?”弗兰克转身,眼神像刀子,“夜魔侠,你收集了两年证据,结果呢?你交出证据,金并用它来清理叛徒。蜘蛛侠,你救了几百个人,结果呢?你救过的人成了人质,死了还要怪你。”
他停顿,让话砸在空气里。
“你们的办法没用。我的办法至少能让金并少几个手下,少几条赚钱的路。”
马特摇头:“你以为金并在乎死几个手下?他在乎的是系统。你杀一个,他提拔两个。你炸一个仓库,他建三个。你是在帮他——帮他清除不忠诚的人,帮他证明暴力是唯一的语言。”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弗兰克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愤怒,是疲惫,“坐在家里祈祷?等着法律突然起作用?”
“我们需要计划。”马特说,“不是各自为战的计划。是真正的、长期的、系统的计划。找到金并的根基,而不是砍他的枝叶。”
彼得举手——像个课堂上的学生:“我……我可以帮忙。我的……一些朋友,在技术方面很厉害。我们可以追踪他的资金,入侵他的网络……”
弗兰克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
“孩子,你多大了?十七?十八?”他摇头,“你还在上学,你还有姨妈要照顾,你还在担心期末考试。而你要对抗的是一个控制着整座城市的怪物。”
彼得的脸在面具下涨红:“我打过外星人!我打过绿魔!我——”
“那些是疯子。”弗兰克说,“金并不是疯子。他是哲学家,是战略家,是国王。疯子你可以用拳头打晕。国王……你需要军队。”
谈话陷入僵局。
三个人站在屋顶的三个角落,像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彼此相连,但方向完全不同。
最后,马特开口:“我们需要时间思考。但现在……我们至少可以同意一件事:不能再单独行动了。金并的目标是分化我们,我们必须保持联系。”
“怎么联系?”弗兰克问,“每周开会?发群聊?”
“加密频道。”马特说,“我设置一个。紧急情况可以用。”
“然后呢?”弗兰克说,“下次金并绑架一百个人,我们开会投票决定救不救?少数服从多数?”
“那你说怎么办!”彼得爆发了,“杀光所有人?包括可能无辜的人?包括可能被胁迫的人?”
弗兰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彼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会失去重要的人,你会发现法律保护不了他们,理想救不了他们。到那一天——”
他转身,走向屋顶边缘。
“——你会变成我。”
他跳了下去,落在下面的防火梯上,消失在夜色中。
彼得和马特留在屋顶上。
雨又开始下了。
“他说得对。”彼得突然说,“我可能真的扛不住。我……我昨晚梦见米格尔死了,梦见梅姨被绑架,梦见我打伤的那个警察来找我索命……”
马特走到他身边,手放在他肩上。
“压力不是弱点。”马特说,“感觉到压力,说明你还有人性。真正可怕的是像金并那样的人——他们感觉不到压力,因为他们把人命当作数字来计算。”
彼得抬头:“那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马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现在分裂,金并就赢了。不是战术上的赢,是哲学上的赢。他会向全世界证明——当面对真正的黑暗时,光明会自己熄灭。”
他收回手。
“回家吧,彼得。照顾你姨妈。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彼得点头,射出蛛丝,荡入雨夜。
马特独自站在屋顶上,听着雨声,听着城市的心跳,听着远处金并大厦里那个巨人可能正在进行的计算。
他知道弗兰克说得对:法律可能真的救不了纽约。
他也知道彼得说得对:暴力可能只会让一切更糟。
而他站在中间,像个走钢丝的人。
脚下的钢丝正在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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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大厦,监控室。
金并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耳机里播放着刚才屋顶争吵的完整录音——他的黑客团队截获了他们的通讯频道。
录音结束。
他睁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艾丽卡。
“听出来了吗?”他问。
艾丽卡点头:“蜘蛛侠在情感用事,惩罚者在自我怀疑,夜魔侠在试图维持平衡但力不从心。”
“不。”金并纠正,“听更深层的东西。”
他倒回录音,播放关键段落:
彼得:“那谁给你审判的权利?”
弗兰克:“那世界会清净很多。”
马特:“我们需要计划……不是各自为战的计划。”
金并按下暂停。
“蜘蛛侠在问‘资格’——这是理想主义者的核心焦虑:我凭什么?惩罚者在说‘结果’——这是现实主义者的唯一标准:有用吗?夜魔侠在说‘方法’——这是体制主义者的永恒困境:如何在规则内打败不守规则的人?”
他关掉录音,站起来。
“秩序源于统一指挥。”金并走到监控墙前,屏幕上显示着三个英雄此刻的位置:蜘蛛侠在回家路上,惩罚者在武器库,夜魔侠还在屋顶,“混乱源于多头决策。而当多头决策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哲学基础时——”
他转身,看向艾丽卡。
“——他们不需要我动手。他们会自己把自己撕碎。”
艾丽卡问:“下一步?”
“火上浇油。”金并回到控制台,调出三个档案,“蜘蛛侠的学校明天有家长会,他姨妈会参加。安排一场‘意外抢劫’,让她受伤——不重,但足以让他分心。惩罚者的武器库信号,泄露给警方。夜魔侠的律所……放一把火。”
“要杀了他们吗?”
“不。”金并摇头,“杀他们太简单。我要让他们活着,但活得痛苦。让他们在压力下做出更糟的决定,说出更伤人的话,犯下更不可原谅的错误。”
他按下发送键。三条指令通过加密网络发出。
窗外,纽约的雨夜无边无际。
而在这座城市的三个角落,三个疲惫的英雄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还不知道,明天醒来时,世界会变得更糟。
而他们之间的裂痕,会在压力下,裂成深渊。
金并看着雨幕,轻声说:
“继续挣扎吧。你们的每一次挣扎,都在证明我的论点:人类需要的是统治者,不是救世主。”
“而统治者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让下属有机会形成‘团队’。”
“因为团队会思考。”
“而思考,是统治最大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