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点
列车在夜色中穿行,铁轨的节奏单调而催眠。威尔逊·菲斯克坐在三等车厢靠窗的位置,眼睛半闭,但大脑在处理信息:芝加哥中转时观察到的城市布局(与纽约对比)、货运列车的时刻表(为未来可能的物资运输做准备)、同车厢乘客的交谈片段(经济衰退、失业率上升、犯罪率攀升——全国性混乱的前兆)。
他乘坐的是从芝加哥开往纽约的普通客车,预计明早七点抵达宾州车站。距离与汤姆等人约定的码头会面还有两天,时间充裕。他计划先潜入地狱厨房,建立临时安全屋,观察一周后再联系母亲——过早接触可能暴露行踪,打乱计划节奏。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直到乘务员的声音划破车厢的沉闷。
“威尔逊·菲斯克先生?”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手里捏着一张黄色的纸片,“有急电。”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几个昏睡的乘客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又缩回座位。
威尔逊睁开眼。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化,但大脑已经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电报?谁会给他发电报?奥托病危?农场出事?还是——
他站起身,接过电报。纸张很薄,边缘粗糙,是标准的西联电报格式。上面的字是用电报机打印的方块体,冰冷而绝对:
“玛莎·菲斯克病危 肺炎 圣文森特医院 速归”
下方是日期和时间戳:1978年9月15日,14:23。
三天前。
威尔逊的手指收紧。
不是用力一握,而是缓慢、持续地施加压力,指节因缺血而泛白。电报纸在他掌心皱缩,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墨水的字迹在皱褶中扭曲,“病危”二字像伤口一样裂开。
他没有喊叫。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站在过道里,低头看着那张纸,
但乘务员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瞬间的变化:原本平静如深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部分因微血管扩张而泛起极淡的红丝。不是悲伤或恐惧的红,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野兽发现陷阱时的本能反应。
“先生?”乘务员小心地问,“需要帮忙吗?”
威尔逊没有回答。他将皱成一团的电报塞进外套内袋,转身走向车厢尽头的车长室。步伐稳健,但每一步都沉重如铅,皮靴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车长是个秃顶的胖男人,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手里还捏着半截雪茄。威尔逊推门进去时,他惊醒,皱眉:“有什么事?”
“下一站停车。”威尔逊说,“我要下车。”
车长看了眼时刻表:“下一站是阿尔巴尼小站,凌晨一点二十到,只停两分钟。而且那是货运站,普通乘客不下——”
“我要换乘最快去纽约的列车。”威尔逊打断他。
“最快的车是‘帝国特快’,但它在阿尔巴尼大站停,不在小站停。你得等到明早六点,有趟慢车——”
威尔逊从内袋掏出一卷钞票。不是零散的纸币,而是整齐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紧。他抽出五张,放在车长面前的金属桌面上。纸张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长眼睛瞪大了。五百美元,
“帝国特快经过阿尔巴尼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威尔逊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它会在主线上减速通过弯道,速度降至每小时十五英里。小站北侧三百码处有道岔,可以手动切换,让列车转入侧线停靠三十秒。”
车长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那是内部时刻表和线路图!”
“我需要上那趟车。”威尔逊没有解释信息来源(他在威斯康星图书馆的铁路年鉴里背下了东北走廊的所有运行数据),“五百美元是给你的。另外五百——”他又抽出五张,“给司机和司炉工。告诉他们,车上有个危重病人的家属,需要赶时间。”
车长盯着钞票,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目光在钱和威尔逊的脸上来回移动。最终,贪婪和对这个年轻人眼神中那股绝对意志的畏惧,压倒了对规则的遵守。
“……我得先联系调度。”车长哑声说。
“给你十分钟。”威尔逊转身离开,“一点二十,我要在阿尔巴尼小站下车。一点五十,我要在帝国特快上。”
货运列车上的等待
阿尔巴尼小站名副其实地“小”——一个月台,一盏昏暗的电灯,一个锁着门的售票亭。威尔逊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准时下车,手里提着橡木箱,背上背着帆布包。车站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铁轨旁杂草的沙沙声。
车长履行了承诺:他通过铁路电话联系了调度(威尔逊不知道他编了什么理由),并安排了道岔切换。作为交换,威尔逊在离开前将另外五百美元塞给了他。
现在,他需要等待三十分钟。
没有候车室,他爬上一辆停靠在侧线的空货运车厢。车厢里堆着一些用帆布遮盖的木箱,气味混杂着松木、机油和铁锈。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将电报重新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
纸张已经皱得难以抚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
病危。肺炎。圣文森特医院。
肺炎。在贫民区,这常常是死刑判决。营养不良、拥挤的居住环境、缺乏及时医疗护理、可能并发的其他感染……母亲的身体本就虚弱,六年的劳累和恐惧更是耗尽了她的生命力。
他想起最后一封信:“这里还是地狱,只是换了魔鬼。”
她没有等到他来整顿地狱,地狱先吞噬了她。
威尔逊的指尖划过“病危”二字。指甲修剪整齐,但用力之下在纸张上留下浅浅的划痕。他没有感到悲伤——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心脏紧缩、呼吸困难、眼泪涌上的悲伤。那是一种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块巨石压在胸腔,不是疼痛,是质量的压迫。
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六年前,中央车站。她攥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绝望,说“这里太乱了”。他回答“我会回来整顿”。
他做到了承诺的前半部分:他回来了。但整顿还未开始,她可能就要离开。
计划必须提前。不是微调,是彻底重构。
他在脑海中思考
· 最坏情况:母亲已去世。那么他需要立即处理遗体(避免落入黑帮或警方手中成为把柄),同时加速纽约计划,将复仇(对这座城市的复仇)作为额外动力。
· 中等情况:母亲病危但尚存。他需要立即获得医疗资源——圣文森特医院是贫民医院,条件恶劣。可能需要转院或雇佣私人医生。资金:农场积蓄还剩约两千美元,应急够用。
· 最佳情况:误诊或病情可控。但电报用词“病危”,且来自三天前,概率低。
无论哪种情况,他的潜入计划作废。他必须直接前往医院,暴露在可能的监视下(黑帮、警察、邻居)。风险极高,但别无选择。
窗外传来遥远的汽笛声。帝国特快来了。
威尔逊收起电报,站起身。货运车厢的门半开着,他能看到主线铁轨上逐渐逼近的灯光:先是远处的一个小点,然后迅速扩大,变成两道刺眼的光柱,伴随着铁轨震动和空气被撕裂的轰鸣。
列车没有减速太多——车长可能只说服了司机略微降低速度。时速仍在二十五英里左右,对跳车而言是危险速度。
但威尔逊没有犹豫。
他提起箱子,背好背包,走到车厢门口。风压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和热油的气味。帝国特快是流线型的银色列车,在月光下像一条金属巨蟒滑过轨道。
当第一节车厢与他平行时,他纵身跃下。
不是跳向列车,而是跳向铁轨旁的碎石路基。他在空中调整姿态,双脚同时触地,膝盖弯曲吸收冲击,顺势向前翻滚两圈以分散动量。碎石硌进手掌和手肘,但他立即站起,检查装备:箱子完好,背包安全。
帝国特快已经驶过,最后一节车厢的红色尾灯在夜色中远去。
他需要赶上它。
威尔逊开始奔跑。不是沿着铁轨追(不可能),而是跑向小站北侧——车长说那里有道岔,列车会转入侧线停靠三十秒。
他穿过杂草丛生的荒地,靴子踩碎冻土。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但心跳依然平稳。三十秒,他需要跑完三百码。
月光惨淡,地面不平。他全速冲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土。箱子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背包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拍打后背。
远处,他看到帝国特快的灯光在侧线上减速,缓缓停靠。
最后一节车厢的门打开了,一个穿制服的身影(可能是列车员)探出头,手里拿着信号灯摇晃。
威尔逊距离还有五十码。
四十码。
三十码。
列车开始缓缓启动——三十秒到了。
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冲刺,在列车加速前的瞬间,一只手抓住车厢门边的扶手,身体借势荡起,双脚踩上踏阶。列车员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进入车厢。
最后一段旅程
帝国特快是豪华列车,但这节是行李车厢,堆满皮箱和货箱。列车员是个瘦高的黑人,眼神警惕:“你就是那个……危重病人家属?”
威尔逊点头,递过去两张百元钞票:“谢谢。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列车员接过钱,表情复杂:“前面有空包厢,但本来不该给你……算了,跟我来。”
他带威尔逊穿过两节车厢,来到一间空的一等包厢。深红色天鹅绒座椅,桃花心木镶板,空气中残留着雪茄和香水的气味。
“列车明早五点四十五分到纽约。”列车员说,“别惹事。”
门关上后,威尔逊放下箱子和背包,在靠窗的座位坐下。
窗外,夜色如墨。偶尔闪过零星农舍的灯光,像沉船前最后看到的遥远灯塔。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宽阔的下颌,紧抿的嘴唇,冰冷的眼睛,十八岁的面容却有着四十岁的沉重和六十岁的决绝。
他再次展开电报,摊在膝头。指尖一遍遍划过“病危”二字,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列车轰鸣,铁轨的节奏加速。东方地平线上,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前最深的靛蓝色。
纽约的灯火在前方浮现。
不是温柔的万家灯火,而是一片密集的、杂乱的光点,有些区域明亮如白昼(商业区),有些区域黑暗如深渊(贫民窟),整体像一片正在缓慢燃烧的地狱,火焰与灰烬交织。
威尔逊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是尖锐的,但他需要这种感觉——保持清醒,保持愤怒,保持那种冰冷的、驱动一切的计算能力。
急切的不是悲伤。
是时间。时间不多了。
整顿必须开始,但整顿的对象可能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保护母亲)。现在,整顿本身成为目的:对这座吞噬了母亲的城市,施加秩序,作为报复,作为证明,作为他存在的唯一理由。
列车驶入纽约州界。
威尔逊·菲斯克,十八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带着一则迟到的噩耗,重返地狱。
工具箱已备好。
建筑师已就位。
而第一项,可能是为母亲建造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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