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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别人家走亲戚拜年,林婉清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她把萧氏实业旗下七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和分配制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贴在墙上退后三步看,又走近三步改,反复了不知多少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对张月说:“过了初七,我要开一个会。”

张月问什么会。

“各房当家的一起开,重新定分配规则。”林婉清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下去,才补了一句,“不改规则,萧氏撑不过明年。”

张月愣住了。他虽然不爱说话,但不是傻子。萧氏的账他看过,现金流早就捉襟见肘了,大房那边拆东墙补西墙,靠银行贷款撑着面子,内里早就烂了。但他没想到已经到了撑不过明年的地步。

“你确定?”他问。

“柴油的事只是冰山一角。”林婉清放下筷子,看着丈夫的眼睛,“张月,你管的这两家公司,如果不是每年有大房那边截流的两千多万,早就盈利了。大房以为我不知道,但账在我心里,每一笔都记得。”

张月沉默了很久。

“你要跟大伯撕破脸?”

“我不撕破脸,”林婉清说,“我是要修一条路,让大家都能走得下去。他要是非挡在路上,那是他自己选的。”

到了下午三点,林婉清打了十几个电话。打工的人她都认识了大半辈子——当年她在萧氏物流做财务总监时的老部下,后来一个个被排挤走,分散在各行各业。有的在别的公司做财务,有的自己开了小事务所,还有两个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她打给孙国良的时候,对方正陪孙女在公园里放风筝。孙国良是萧氏物流的前任财务总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二年,业务能力没得挑,但在萧德盛上位后的第一年就被调去了闲职,第二年主动离职。听到林婉清的声音,他愣了一下。

“嫂子?”他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老孙,新年好。”林婉清不绕弯子,“初七你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帮个忙。”

“嫂子你说。”

“萧氏的账,我想请你重新做一遍。不是做账,是查账。全面的,从三年前开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孙国良的声音低了下来:“嫂子,你这是要……”

“我要知道萧氏到底还值不值这十几个亿。”林婉清说,“老孙,你当年是怎么走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这些年你在外面,我没给你打过电话,不是忘了,是时机没到。”

孙国良那边又是几秒沉默,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感慨:“嫂子,我初七什么时候到?”

“上午九点,萧氏物流的会议室。”

“行。”

林婉清又打了几个电话,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意外,然后是沉默,最后是“行”。他们有的在别家物流公司管着仓库,有的在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还有一个程序员的儿子。都说这些年日子过得去,但也都说萧氏是他们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遗憾。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是程丽华,当年萧氏物流的运营总监,被排挤走之后在一家小型供应链公司做了副总。林婉清跟她聊了将近二十分钟,聊到最后,程丽华问她:“清姐,你是认真的吗?”

“你看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程丽华笑了:“好。我初七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清姐,萧氏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林婉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树枝上像一层薄霜。

“丽华,我已经忍了二十八年了。你说我打算怎么办?”

那天晚上,林婉清睡得比平时早。

周敏芝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张月在她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管理学的书,翻了三页一页也没看进去。

“妈,”他终于开口了。

“嗯。”

“婉清她……会不会太急了?”

周敏芝把电视关了,转过身看着儿子。她看了他几秒钟,那个眼神里有慈爱,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你爸在世的时候,萧氏分红是四六开,我们家占六。”周敏芝说,“你爸走了以后,你大伯说他担了更多的责任,要调成四四二,剩下的两成按业绩浮动。你妈我当时不懂这些,想着都是一家人,就签了字。”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两成按业绩浮动,这个浮动是往下浮的,没上浮过。我们二房的业绩指标设得比天还高,完成了,是应该的,完不成,扣分红。一年下来,到手不到三成。”

张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老婆等了二十八年,”周敏芝重新打开电视,“换了我,我一天都等不了。”

大年初七,萧氏物流的会议室。

林婉清到得最早,八点四十五就坐在了位子上。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桌面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提前在柜子里存好了一箱矿泉水和一盒茶叶,又让保洁提前一天把会议室打扫了一遍。这些都是小事,但小事做不好,大事也没人信你。

九点整,孙国良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当年白了不少,但眼神还是老样子,精光内敛。一进门看到林婉清,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握了握手,什么都没说,在长桌一侧坐下了。坐下之后目光就落在面前的投影幕布上,好像在提前适应节奏。

程丽华踩着九点五分进来,高跟鞋哒哒哒的,气色比孙国良好不少,化了淡妆,头发染了深棕色,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五六岁。一进门就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冲林婉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清姐,你可算舍得打电话了。”她边说边坐下,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林婉清没接这句,只是点了下头,示意她坐。

九点十分,另外三个人陆陆续续到了。赵明远,当年萧氏物流技术部的,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现在在一家电商公司做仓储系统的架构师。老周,全名周建国,五十多岁,以前是萧氏物流车队的队长,现在自己搞了个小运输公司,养着七八台车。还有一个人,林婉清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律师”,姓顾,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穿黑色西装,表情不多,看起来不太爱笑,但也不像是不好说话的人。

人到齐了,林婉清站起来,没拿稿子,手里只有一杯茶。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的,“我要先跟你们道个歉。”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程丽华微微皱眉。

“这个电话,我打晚了。”林婉清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在认真听,“不是忘了你们,是我一直在想,用什么方式把你们叫回来,既对得起你们,也对得起萧氏这块招牌。我想了二十八年,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我再不动,萧氏的招牌就保不住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孙国良把目光从投影幕布上收回来,落在林婉清脸上。赵明远放下了手中的本子和笔,往前坐了坐。程丽华双手交握搁在桌上,表情认真起来。

“我长话短说,尽量痛快,大家都是干事的人,不习惯听废话。”林婉清的声音稳稳当当,像是早就排练过了,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每句话都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萧氏实业旗下七家公司,名义总资产十六点七个亿,但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你们比我清楚——资产虚估,往来款项挂账,存货账实不符。表面光鲜,内里已经烂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不夸张地说,再这么下去,萧氏撑不过明年。到那时候,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几十年的基业,一朝散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国良身上。

“所以,初七把大家叫来,不是因为今天是好日子,是因为再不动就来不及了。我们要重新定规则,从根子上改。原来的分配制度,谁占多少,按什么分,全部推倒重来。不改就死,改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孙国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钟。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消化这段话的重量。他们都是跟着萧氏起起伏伏过的人,知道林婉清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她说不夸张地说,那意思就是——她已经在往轻了说了。

老周第一个开口,嗓门不大,但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沉沉地砸在地上:“嫂子,你说撑不过明年,这个话有多大把握?”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十成。”

老周没再问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揣了回去,双手搓了搓膝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孙国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嫂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萧氏的账,我不用重新做我就知道问题在哪。但问题是,知道问题在哪是一回事,能不能动是另一回事。大房那边不是不知道账有问题,他们只是装作不知道。你这个规则要重新定,动的是谁的蛋糕,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一下,看了林婉清一眼。

“你扛得住吗?”

程丽华在旁边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老孙,你这话说得好像清姐今天才嫁进萧家似的。二十八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孙国良摇了摇头,目光还停在林婉清脸上:“我不是怀疑嫂子的决心。我是说,大房那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体系。你动了分配规则,等于是动了整个体系。他不是一个人跟你打,是整个生态跟你打。供应商、渠道、银行、媒体,你动一个点,他可以从十个方向反扑。嫂子,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话说得重。赵明远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来看林婉清。

程丽华也安静了,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是见过大房手段的人,当年她被排挤走的那段时间,公司里传过一阵针对她的风言风语,后来她才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想起来到现在心里还不太舒服。

林婉清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向她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抖动。

“老孙,”林婉清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不大的事情,“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大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体系,这我认。但有一点你可能没想过——”

她停了一下,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房能在萧氏说的每一句话,靠的是什么?不是因为他姓萧,是因为他能给各房分钱。如果有一天,他分不出钱了,甚至萧氏要倒在他手里了,你看还有多少人跟着他?”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程丽华慢慢点了一下头。孙国良的眉毛微微一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

赵明远推了一下眼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年轻:“林总,我不是泼冷水,但我有个比较现实的问题。我现在在的这家公司,薪酬待遇都不错,项目也正在关键期。我如果回来参与这件事,时间上可能没办法全天候……”

老周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小赵你这是还没听明白。”

赵明远转头看他。

老周没看他,看着林婉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嫂子今天叫我们来,不是商量过年去哪吃饭的。她说萧氏要破产了,那就是真的要破产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萧氏出去的?萧氏倒了,你以为你现在的公司就能独善其身?萧氏的物流网络、仓储体系、客户资源,整个区域的三分之一市场都在里面。萧氏一倒,整个产业链都要地震。”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我那个小运输公司,一半的业务都来自萧氏体系的配套物流。萧氏倒了,我先喝西北风。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程丽华。程丽华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公司最大的三个客户,有两个跟萧氏有深度的业务绑定。萧氏如果出问题,她那边也要动荡。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会议室里坐着的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跟萧氏彻底断了关系的。他们以为自己是离开了,其实只是换了一个方式被缠绕着。萧氏这个体系太大,根扎得太深,在萧氏体系里浸泡过十年以上的人,就像一棵树移了位置,根还留在原来的土里。

林婉清等这阵沉默蔓延够了,才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暗流:“老周说得对,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是请你们一起做这件事。做好了,萧氏活,大家都有饭吃。做不好……那也是我林婉清没本事,不会连累你们。”

孙国良忽然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嫂子,什么叫不连累我们?萧氏倒了,我们本来就活不好,这叫不连累吗?你这话说得有点太见外了。”

他放下手,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林婉清。

“我跟你直说。我今年五十六,注册会计师,从业三十三年,什么公司都见过。萧氏是我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我最放不下的一个坎。当年从萧氏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再也不碰家族企业的账。但嫂子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放下电话就想,这个坎过不过得去,可能就看我今天怎么选了。”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但反而更重了。

“我选了回来。”

这么直白的话,把在场几个人都震了一下。赵明远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又划掉了,程丽华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被什么呛到了还是怎么的。

老周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念了一句数据出来:“嫂子,我刚查了萧氏物流的公开信息,去年年末的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了。这个数字在前年是百分之六十七。按这个速度,别说今年年底,可能第三季度就有麻烦了。”

不愧是天天跟物流数据打交道的人,随口就能报出这种数字。几个人一下子都严肃起来,刚才那种有点煽情的气氛被这几个数字冲得干干净净。

孙国良马上接话:“物流板块是萧氏最大的现金流来源,物流一垮,其他板块全部跟着停摆。嫂子,我们现在有多少时间?”

林婉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时间轴。从一月到十二月,每个月标注了关键节点——银行贷款到期日、大客户合同续签日、各板块预算审批日。

她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着那张时间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玻璃碎在地上:“四月底有一笔八千万的银行贷款到期,这是萧氏物流的。如果不能按期还上,整个授信额度都会被压缩。五月到六月是大客户合同续签的高峰期,其中有三个大客户的年营收贡献加起来超过两个亿。如果那时候萧氏的财务状况出问题,这三个客户至少会跑掉两个。”

她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是一年,是三个月。四月底之前,必须完成审计、拿出整改方案、推动董事会通过新的分配制度,并且在贷款到期之前向银行展示一个健康的、有希望的萧氏。”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呼吸。

三个月。这在企业变革的尺度上,短得几乎不可能。别说一个家族企业,就是一个现代的股份制公司,三个月内完成这样深度的变革,也是天方夜谭。

但没有人说不可能。

孙国良第一个开口:“审计那边,我认识一个团队,专门做这种财务尽调,速度快,嘴巴严。年前我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随时可以进场。”

年前就打过招呼了。林婉清看了他一眼,孙国良面不改色,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程丽华说:“运营端的梳理我来做。萧氏物流的流程我不看也知道问题在哪,但我需要两个星期的时间把数据跑一遍,拿出一个能说服人的方案。大房的人不看人情,看数据。数据摆在那里,他们想反驳也得找得到理由。”

老周说:“车队那边是我的人脉,司机班、调度中心,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我都带过。我不需要动员他们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需要他们知道,萧氏在变,变才有出路。人心如果不稳,说什么都没用。”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林婉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说:“我那边……我跟公司谈一下看能不能转为顾问模式,不行的话就辞了。萧氏的技术系统是我一手搭起来的骨架,后来改的那些都是画蛇添足。我有把握在一个月内完成系统评估和优化方案。仓储那一套东西,他们改了但底层的逻辑还是我写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但说完了之后反而平静了。好像这个决定在他心里已经做了很久了,只是今天才说出口。

律师顾姐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开口了。她的声音偏冷,像冬天自来水龙头拧开的那一刹那:“林总,规则重新制定的部分涉及公司法、公司章程、家族内部的协议,我需要拿到完整的文件才能判断操作的边界在哪里。但如果涉及到股权结构的调整,那就是另一个量级的事了,需要的就不只是说服,而是法律上的权利和投票表决。”她说得简洁利落,像在法庭上做陈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婉清听完每个人的话,慢慢点了点头。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还是喝了一口。

“好,”她说,“那我说一下分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婉清把每个人的任务拆解得清清楚楚。从审计范围到时间节点,从汇报路径到应急处置,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她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征求意见,更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但又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部署,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好像这些事情她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了,现在只是在把答案写出来。

她是真的有备而来。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林婉清叫了几份外卖,大家就在会议室里简单吃了。吃饭的时候气氛轻松了不少,聊起了以前在萧氏的旧事。

老周说起当年跑长途物流的时候,冬天在高速上堵了十几个小时,司机们轮流开车轮流睡觉,到了目的地货主感激得不行,多给了一千块钱辛苦费。那时候的萧氏虽然小,但人心齐。

程丽华说起当年第一次见林婉清,是在萧氏物流的面试现场。林婉清那时候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坐下来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物流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程丽华当时回答的是“效率”,林婉清说“不对,是信誉”。程丽华到现在都记得这个细节。

赵明远不太说话,埋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嘴,但说到技术问题的时候话就多了。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林总,我刚想起来,萧氏的技术系统里有一个后门。”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黑客那种后门。是我当年走的时候留的一个管理账户,有最高权限。我怕交接之后系统出问题没人能修,就留了个后路。这个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后来接替我的人应该没发现,因为他从来没改过底层权限配置。”

孙国良筷子上的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赵明远,那个表情特别微妙,像是在说“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程丽华直接笑了出来,笑得有点大声。

老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闷声说了一句:“所有搞技术的都这样?”

赵明远面无表情地又推了一下眼镜,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低头吃饭。

林婉清没笑,但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她看着赵明远,说了句“行”。

一个字,不多不少。

下午一点半,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孙国良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婉清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期待。

“嫂子,”他说,“你在萧家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不该只在那个位子上。”

林婉清没接话。

孙国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婉清一个人。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今天开会记的笔记,窗外是初七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张月发了一条消息。

“会开完了,一切顺利。”

张月秒回:“那就好。妈问你想吃什么,她去买菜。”

林婉清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眼睛也弯了,整个人像是从刚才那四个小时紧绷的状态里忽然松了下来。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出萧氏物流的大楼。

外面在下小雨,她没带伞,站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卫老刘头认出了她,从门卫室里拿了一把旧伞跑过来塞给她,说“林总您拿着用,别淋着了”。老刘头在萧氏物流干了快二十年了,头发都白了,每次见到林婉清都喊林总,尽管林婉清在萧氏没有任何正式的职位。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出去几步之后,身后传来老刘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的絮叨和诚恳:“林总,萧氏这回能挺过去吧?”

林婉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能。”她说。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不大,但密密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根。

她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她今天只是把刀磨好了,刀锋亮出来给人看了一眼。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萧德盛,是赵雅茹,是大房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和资源网,是那些习惯了在萧氏体系里吸血的人。他们会反击,会否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但刀已经在手上了。

而她从来不是个软柿子,从来没有,只是有些人到今天才真正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