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斌的手扬起来的时候,秦鹏甚至没来得及躲。
“啪——”
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秦鹏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撞在沙发上,又弹回来。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子,嘴角渗出一丝血。
“挺会说的啊?”张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给我再说说,一个人寂寞……寂寞是吧?来,接着说,我听着。”
秦鹏捂着脸,眼泪都出来了:“舅,我错了……”
“错?”张斌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秦鹏扑通一声跪下去,“你错哪儿了?你会错?你他妈不是挺能的吗?老婆在家带孩子,你在外面跟人说你离婚了,你寂寞?你寂寞什么?你寂寞你回家啊!你老婆孩子等着你呢!”
张秀英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跪在地上,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心里揪得慌。但她没动。
该打。
这个畜生,不打不长记性。
但她还是开了口:“别打脸,他明天还要上班。”
张斌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行,不打脸。”
他弯腰,一把揪住秦鹏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秦鹏一米七五的个子,在张斌手里像个布娃娃,脚都沾不着地。
“舅,舅你放我下来……”
张斌没理他,把他往客厅中间一扔。秦鹏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张斌的脚就到了。
“嘭”的一声闷响,踹在肋骨上。
秦鹏惨叫一声,蜷成一团。
“这一脚,替晓红踹的。”张斌说。
“嘭”——又一脚。
“这一脚,替你儿子踹的。”
秦鹏在地上滚,双手抱着头,嘴里呜呜地叫。
“舅,别打了,别打了……”
张斌不理他,又是一脚踹在屁股上。
“这一脚,替你妈踹的。她养你三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秦鹏趴在地上,终于哭出声来。
“我错了……舅,我真的错了……不要打了……”
张秀英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在地上打滚求饶,眼眶有点发酸。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扫帚。
不是那种软毛的,是那种老式的竹扫帚,扫院子用的,杆子又粗又硬,打人最疼。
她走到张斌身边,把扫帚递过去。
“往屁股上打,”她说,声音有点抖,“那里肉多,打不坏。”
张斌接过扫帚,在手里掂了掂。
“行。”
秦鹏抬起头,看见那把扫帚,脸都白了。
“妈!妈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
张秀英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你还知道你是我儿子?我儿子会干这种事儿?我儿子会在外面养女人?我儿子会骗人家姑娘说自己离婚了?”
秦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斌举起扫帚,照着他屁股就是一棍子。
“啪!”
秦鹏惨叫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
“这一下,替你岳父岳母打的。”张斌说,“人家把闺女养那么大,嫁给你,是让你这么对她的?”
“啪!”
“这一下,替你儿子打的。他以后长大了,知道他爸干过这种事,他怎么想?”
“啪!”
“这一下,替那姑娘打的。她才二十三,你骗她干嘛?你毁人家干嘛?”
秦鹏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我错了……舅我错了……别打了……”
芳芳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她刚才拉开门跑出去,跑到楼梯口,听见里面的动静,又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打人的声音,求饶的声音,骂人的声音,还有那把扫帚打在肉上的闷响。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浑身发抖。
她本来想跑的。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这些人。
但她没跑成。
腿软了。
张斌又是一扫帚下去,这回秦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剩下哼哼。
张秀英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被打得满地打滚,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喊停。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她骂,声音又尖又抖,“孩子不管,家里不管,挣的钱给外人花!晓红多好的人,被你气的……她要是知道了,得有多伤心你想过没有?”
秦鹏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张秀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现在说不敢了?你早干嘛去了?那姑娘来家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敢?你给她买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敢?你跟她说你离婚了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敢?”
秦鹏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张斌又举起扫帚,这回秦鹏本能地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
但扫帚没落下来。
张斌停了一下,看着地上这个蜷成一团的男人,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他外甥。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那时候他还小,胖乎乎的,见了人就笑,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舅舅舅舅”。他带他去钓鱼,去爬山,去游泳。他教他游泳的时候,他呛了水,吓得哇哇大哭,他抱着他说“不怕不怕,舅舅在”。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张斌放下扫帚,叹了口气。
“起来。”他说。
秦鹏没动。
“起来!”张斌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别装死!”
秦鹏这才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张秀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心里疼得像刀绞。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心软。
“明天,”她说,“你去跟晓红说清楚。”
秦鹏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恐惧。
“妈……”
“别叫我妈。”张秀英打断他,“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收拾。你要是不说,我来说。到时候晓红要离婚,你别怪我。”
秦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芳芳在门口站着,听着里面的话,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想走,但腿还是软的。她想进去,又不敢。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秦鹏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穿得人模狗样的,说话也斯文,说自己一个人住大房子,心里空落落的。她那时候还觉得这人挺可怜的,后来他给她买包,带她吃饭,她以为自己遇到了个冤大头。
结果呢?
冤大头是冤大头,但不是她的冤大头。
她蹲在走廊里,忽然想哭。
但她没哭出来。
从小到大,她早就学会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换来钱吗?哭能换来包吗?哭能让那个男人真离婚娶她吗?
不能。
所以她不哭。
过了不知道多久,里面的声音停了。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猛地站起来,想跑,但腿一软,又蹲下去。
门开了。
张秀英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女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蹲在门外,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钟。
“进来。”张秀英说。
芳芳没动。
张秀英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进来吧,蹲那儿像什么话。”
芳芳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秦鹏还坐在地上,低着头。张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芳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张秀英指了指沙发:“坐。”
芳芳坐下,坐得很靠边。
张秀英也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根烟。
“抽吗?”她问。
芳芳摇摇头。
张秀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都听见了?”
芳芳点点头。
张秀英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芳芳。”
“姓什么?”
“……姓王。”
“王芳芳?”
“嗯。”
张秀英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王芳芳,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芳芳抬起头,看着她。
“你恨他吗?”张秀英指了指地上的秦鹏。
芳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恨。”
“恨什么?”
芳芳咬着嘴唇,想了很久。
“恨他骗我。”她说,“他说他离婚了,说他老婆带孩子跑了,说他一个人可怜。我信了。我他妈真信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我二十三了,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两千五,租的房子八百,剩下的钱吃饭都不够。我以为遇到个有钱的,能对我好的,结果呢?结果就是个骗子。”
张秀英听着,没说话。
“你恨他骗你,”她终于开口,“那你恨不恨你自己?”
芳芳愣住了。
“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什么?”
张秀英看着她,目光平静。
“恨你自己为什么非要靠男人。恨你自己为什么非要别人给你买包。恨你自己二十三了,不想着怎么自己挣钱,光想着怎么从男人身上捞。”
芳芳的脸红了。
“阿姨,你……”
“我说话难听,我知道。”张秀英打断她,“但你听听有没有道理。你年轻,漂亮,有手有脚,干什么不行?非要干这个?他给你买的包,你背着能心安?你背着不嫌丢人?”
芳芳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阿姨,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儿子骗我,你不管他,你来说我?”
“我管他。”张秀英也站起来,“明天我就让他去跟他老婆说清楚,他要离婚就离婚,他要改过就改过,那是他的事。但你呢?你怎么办?你继续在商场卖化妆品,继续等着下一个冤大头?”
芳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斌这时候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
“行了,”他说,“都少说两句。”
他看了看芳芳,又看了看张秀英,叹了口气。
“姑娘,”他对芳芳说,“我姐说话是难听了点,但道理不差。你才二十三,路还长着呢。今天这事儿,就当是个教训。以后长点心,别见个男人就信。”
芳芳低着头,不说话。
张斌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递给她。
“拿着,打车回去。”
芳芳抬起头,看着那五百块钱,没接。
“不用。”
“拿着。”张斌把钱塞进她手里,“以后别再来了。”
芳芳握着那五百块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斌,又看看张秀英,最后把目光落在秦鹏身上。
秦鹏还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芳芳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秦鹏,”她叫他的名字。
秦鹏抬起头。
芳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看了很久。
“你欠我的,”她说,“不是一个包,是一句真话。”
她说完,转身就走。
这回她没有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砰”的一声。
客厅里又安静了。
张秀英坐回沙发上,又点了根烟。
张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亮起来。
秦鹏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张秀英开口了。
“秦鹏。”
秦鹏抬起头。
“天亮之后,你自己去跟晓红说。你要是说不出口,我替你说。你要是还想瞒着,我就天天来这儿坐着,等你回来。”
秦鹏低下头,没说话。
张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外甥,”他说,“舅舅今天打你,你恨不恨我?”
秦鹏摇摇头。
张斌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就行。记住今天这顿打。以后想干坏事的时候,就想想今天。”
他站起来,走到张秀英身边。
“姐,我先回去了,八点还要接班。”
张秀英点点头。
张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吃一堑长一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