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并非全无忐忑。母亲是传统的人，虽然喜欢林薇，但若是知道婚前就有了孩子，难免会有些别的想法。他自己是无所谓，可他舍不得林薇受一点的委屈。
“还是让我先跟妈透个气吧？”他试探着问，“就说我们打算要孩子了，给她点心理准备，过阵子再说已经怀上了，顺理成章。”
“别。”林薇摇头，很坚决，“这事得我亲自说。瞒着她本来就不对，再耍这种小聪明，更不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跟她说。她要是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受着。”
明翰心疼地搂紧她的肩膀：“说什么呢，有什么我们一起受着。再说了，妈那么疼你，未必就真生气，可能就是担心我们年轻，考虑不周。”
“就是考虑不周啊。”林薇苦笑，“学业还没完成，工作也没定，孩子就来了。我自己都觉得突然，何况长辈。”
“计划赶不上变化。”明翰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看，我们房子买了，虽然是贷款，但总算有个窝。我工作也稳定了，养得活你们娘俩。你博士答辩就在明年，正好生完孩子，休养一段时间，不耽误。一切都刚刚好。”
“你说得倒轻巧。”林薇被他逗笑了，“养孩子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不简单，所以我们一起。”明翰正色道，“薇薇，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耽误学业，怕应付不来。但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肯定能做好。”
他的话像是有温度，一点点熨平林薇心里的褶皱。是啊，路是人走出来的。孩子来了，是缘分，是礼物。她抚摸着小腹，那里还平坦，却已经能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连接。
“饿了没？想吃什么？”明翰问，“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
“想吃酸的。”林薇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还真应了那句老话。”
“酸的好，开胃。前面有家湘菜馆，听说他们的酸萝卜老鸭汤一绝，去尝尝？”
“好。”
等菜的时候，明翰又提起了让婆婆来的事。“妈有经验，来照顾你，我也能放心些。你白天一个人在家看书，我总怕你凑合吃饭。”
林薇搅动着面前的柠檬水，沉吟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明翰，我现在真的还好。反应不算大，行动也方便。妈来了，我固然轻松，可她大老远跑来，这里哪哪都不方便，光是适应就要好久。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先和你过一段纯粹的、只有我们俩……的日子。等我真的需要帮助的时候，再请妈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明翰知道，她看起来温顺，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她不仅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更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思考和节奏。
“好，都依你。”他妥协了，“但你要答应我，不能逞强。不舒服了，累了，一定要告诉我。学校那边，该请假请假，别硬撑。”
“知道啦，明老师。”林薇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酸萝卜老鸭汤果然鲜美，林薇胃口不错，喝了一小碗汤，还吃了半碗米饭。明翰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吃完饭，两人慢慢踱去超市。下午的超市人不多，悠扬的背景音乐流淌在货架之间。走过零食区，明翰习惯性地要去拿林薇爱吃的薯片，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个……现在能吃吗？”他有些不确定地回头问。
林薇心里一甜：“偶尔吃一点没关系，不过今天不想吃。我们去看看别的。”
他们推着车，不知不觉就逛到了母婴用品区。淡粉、浅蓝、鹅黄，小小的衣服、袜子、帽子，整齐地陈列着，柔软得不可思议。林薇的脚步被钉住了，目光流连在一件白色连体衣上，衣服上绣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熊。
“好小啊……”她喃喃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柔软的棉质布料，像怕碰坏了似的。
“喜欢就买。”明翰已经伸手去取货架上的那件，“不管男孩女孩，都能穿。”
“太早了吧？”林薇有些犹豫，眼睛却没离开那件小衣服，“还有好几个月呢。”
“不早，先备着。看到合适的就买一点，慢慢准备。”明翰已经把小衣服放进购物车，又拿起旁边一双迷你的袜子，放在掌心，还没他手掌长，他看得心都要化了，“你看这袜子，怎么这么小。”
林薇也凑过来看，两人头碰着头，对着购物车里那两件小小的衣物，傻笑。这一刻，怀孕不再仅仅是表格上的数据、身体的变化和未来的责任，而是具体成了这样柔软、微小、令人心尖发颤的实物。
“再买个小毯子吧？”明翰提议，“纯棉的，摸着舒服。”
“嗯。”林薇点头，仔细地挑选着花色。最终选了一条米白色的，上面有浅浅的云朵图案。
“浩浩晚上过来，咱们多买点菜。他正长身体，能吃。”林薇说着，转向生鲜区。弟弟林浩在本地读大学，周末常来姐姐家打牙祭。
“放心，亏不了那小子的嘴。”明翰笑道，“不过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想吃什么才是首要。浩浩那小子，给啥吃啥。”
买了一大堆食材，结账时，那个印着云朵的购物袋被单独放在最上面。回家的路上，林薇把袋子抱在怀里。
“今晚，我试着跟妈打个电话吧。”她忽然说。
明翰侧头看她：“想好了？不急在这一两天。”
“早晚都要说的。”林薇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而且……我想亲口告诉她，她要做外婆了。这毕竟是件喜事。”
“那我陪着你。”明翰空出右手，握住她的左手。
“嗯。”
回到家，林薇有些疲倦，靠在沙发上休息。明翰把东西归置好，倒了杯温水给她，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厨房里传来洗切烹炒的熟悉声音，让人安心。
林浩是傍晚时分到的，人未到声先至：“姐！姐夫！我来了！饿死了！”
大男孩，像棵挺拔的小白杨，带着一身阳光和汗气冲进来。看到林薇靠在沙发上，他立刻放轻了脚步：“姐，你不舒服啊？怎么感觉你最近胖多了？”姐姐怎么现在没有腰身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林薇坐直身体，笑着看他，“又打球了？一身汗。”
“嘿嘿，跟同学打了会儿。姐，你真没事？脸色有点白。”
“真没事。”林薇心里暖洋洋的，“快去洗洗，准备吃饭了。你姐夫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太好了！”林浩欢呼一声，蹿向浴室。
晚饭桌上很热闹。林浩讲着学校的趣事，饭量大得惊人。明翰不停地给林薇夹菜，林薇又不停地给弟弟夹菜。
“姐，你自己多吃点，怎么光给我夹？”林浩嘴里塞着排骨，含糊地说。
“你姐现在需要营养，你也是。”明翰又给林薇盛了碗汤。
林浩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姐，姐夫，你们是不是……有啥事啊？”他注意到姐姐今天吃得格外清淡，姐夫也格外殷勤。
林薇和明翰对视一眼。明翰轻轻点头。
林薇放下筷子，抿了抿嘴，看着弟弟，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浩浩，你要做舅舅了。”
林浩愣住了，嘴里那块排骨都忘了嚼。几秒钟后，他猛地蹦起来，眼睛瞪得滚圆：“真的？！姐！你怀孕了？！我要当舅舅了？！我的天！”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妈知道了吗？妈知道了吗？男孩女孩？什么时候生？”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林薇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才四个多月，还不知道男女呢。妈那边……还没说。”他有点惊讶，都四个多月了，难怪姐姐腰粗了。
“这么大的喜事，干嘛不说！”林浩重新坐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姐，你赶紧打电话啊！”
“晚上就打。”林薇看着弟弟毫不掩饰的快乐，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连浩浩都这么高兴，妈妈或许……也不会太责怪吧？
吃完晚饭，林浩抢着洗碗。明翰在厨房门口陪着说话。林薇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脸。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妈妈”的号码，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母亲熟悉的声音传来：“薇薇啊，吃饭没？”
“吃了，妈。你呢？”
“刚吃完。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母亲的声音里透着关切。
“妈……”林薇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她听到电话那头，还有几个阿姨好像在问“是薇薇吗？”，还有电视的背景音。这是她最熟悉的，家的声音。
“怎么了？跟明翰吵架了？”母亲的声音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我们好着呢。”林薇赶紧说，她咬了下嘴唇，闭上眼睛，一口气说了出来，“妈，我怀孕了。快十六周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电视的声音似乎也被调小了。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长到林薇的心跳如擂鼓。
“怀……怀孕了？”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震惊，还有些别的复杂情绪，“怎么……怎么现在才说？身体怎么样？检查了没？医生怎么说？”
“检查了，今天刚去的，孩子很健康。”林薇连忙回答，鼻子有些发酸，妈妈最先关心的，还是她的身体。“妈，对不起，现在才告诉您。我……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母亲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林薇心都揪紧了。
“傻孩子，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这是喜事啊。”母亲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努力压抑的、却还是透出来的喜悦，“明翰呢？他高兴坏了吧？你们俩啊，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说！我得赶紧过去照顾你！你一个人在家怎么行？明翰要上班，你又怀着孕，还要看书……”
“妈，您别急。”林薇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声音哽咽了，“我挺好的，现在还能自己照顾自己。明翰对我也特别好。您别急着过来，路上折腾。等再过段时间，我需要您的时候，您再来，好不好？”
“你这孩子，就是倔……”母亲的声音也哑了，“行，听你的。但你得答应妈，一定照顾好自己，别累着，想吃什么就说，别舍不得花钱。还有，定期检查一定要去，听见没？要不妈过去照顾你？”
“妈，有保姆。”林薇用力点头，虽然母亲看不见。
“把电话给明翰，我跟他说两句。”母亲命令道。
林薇擦擦眼泪，走回客厅，把手机递给正在厨房门口和弟弟说话的明翰，用口型说：“妈要跟你说话。”
明翰神色一凛，接过电话，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喂，妈。”
林薇听不清母亲在那边说了什么，只看到明翰不住地点头，神色恭敬又认真：“是，妈您放心……我知道，我一定会照顾好薇薇……不会，不会让她累着……您放心，检查我都陪着……好，好，等稳定一些，我们看您和爸的时间……哎，好，妈您也注意身体……”
通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明翰挂断电话，走回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对林薇点点头，用嘴型说：“没事了。”
林浩凑过来，急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妈是不是特高兴？”
明翰笑着揉了揉林浩的头发：“高兴，当然高兴。就是埋怨我们说得太晚，叮嘱了一大堆。让我好好照顾你姐。说你姐需要，她随时过来照顾……”
林薇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个装着婴儿用品的购物袋，把里面那件小小的连体衣和袜子拿出来，摊在膝上，细细地看。
明翰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林浩也好奇地凑过来，看到那小衣服，啧啧称奇：“这么小！我外甥还是外甥女就穿这个？”
“是啊。”林薇的手指拂过柔软的布料，脸上洋溢着宁静而充满期待的光辉，“他或她，会在我们的期待里，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