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本朝“女子不得干政”,但朝堂上的事,这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皇后也是听说了的。
她也早已猜到了因为丈夫的心思。
但对方这会儿突然问她,让她心中不解的同时,也升起了几分警惕。
温家的皇帝虽没继承太祖的勇武,却是将太宗的心狠手辣继承了十成十。
往日里,她与这位丈夫井水不犯河水,互相相安无事。
日子过得也还算自在。
今日这一出,实在奇怪。
她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端庄有礼,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身为一国之母的气度。
但开口说话时,她整个人却无比温顺:
“陛下,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而且,臣妾一介女流,也不懂这些事。”
所以,别用这么可怕的问题问她!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虎辉是他们温家的将军,保的也是他们温家的江山。
跟她无关。
她只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然而,温游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反而牵起了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
“无妨,此处没有外人,皇后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就是,朕不会问罪,朕只是想听一听其他人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温柔看向一个人的样子,仿佛带着满满的深情。
可这样的温游,却让皇后只觉得后脊阵阵发凉,仿佛有一条粗壮的毒蛇正吐血信子,滑腻腻冰凉凉的皮肤触碰着她的身体,将她卷在中间,缓缓收紧。
皇后已是满目恐慌。
她一双手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帕子,身体僵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陛下,臣妾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请陛下恕罪。”
皇后的身体、眼神和话语都充满了抗拒,温游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半晌后方才轻轻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罢了,是朕强人所难了。时候不早了,皇后早些歇息吧。”
他起身,便大踏步离开。
“臣妾恭送陛下。”
皇后强撑着一双发软的腿,屈膝行礼。
等确保温游带着随侍的人离开,她整个人猛地跌进身后的椅子中。
春桃刚进门,就见自家主子脸色苍白地跌坐下去的一幕,她心里一慌,忙小跑过来:
“娘娘,您没事吧?陛下,他……”
春桃想问,是不是陛下做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敢再往下说。
如今的这位帝王,虽然在前朝的能力未必厉害,但决定后宫这些女子的命运,却是绰绰有余的。
多年主仆,春桃虽未将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是什么意思,她却明白。
皇后无力地抬了抬手:
“不是,与陛下无关。让人备水吧,本宫想洗漱一番。”
她是被吓的。
甚至可以说是被自己吓的。
陛下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只是跟她说了两句话。
刚才还没注意到,这会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后背一阵粘腻,湿漉漉的,显然刚才出了不少汗。
想到自己刚才吓得脸白腿软的样子,皇后突然笑了一声。
也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竟这般怕那人。
皇后这一系列反应,搞得春桃很是摸不着头脑。
但她也没再问,只是应了声,招呼宫里的小宫女们备水,为皇后洗漱。
温游离开坤凤宫后,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皇后怕他,这后宫中的女子们,似乎没有一个不怕他的。
他慢下了脚步。
脑海中不停闪过无数个念头,以及朝堂上时,百官的反应。
有人在笑。
有人哀叹。
有人沉默。
也有人失望。
虎辉……
不知不觉中,他竟在宫里转了两个时辰。
直到听到丝丝缕缕的丝竹管弦之声,温游才回过神来。
一抬眼,周围灯光明亮,头顶的天空被星子照得也是一片光明。
“赵添,这乐声是哪里来的?”
赵添刚才的注意力一直在温游身上,这会儿听到温游的问话,他竖起耳朵听了听,这才恭敬道:
“陛下,此处已到韵音阁附近,这乐声,想来应该是韵音阁正为过些时日的秋日宴做准备。”
秋日宴是民间的传统节日,百姓们在这一日载歌载舞,祈祷丰收。
涅朝先祖为与民同乐,将这一节日纳入宫宴。
这一日时,会在离宫墙最近的丰登楼与民同乐,一起祈祷着这一年的丰收。
“最近朝堂之事太多,朕竟险些忘了。时候也不早了,回吧,”
“是。”
一行人来了又走,连门都没进,倒是闹得韵音阁的伶人们一个个紧张万分。
“陛下想来是极其重视这次秋日宴的,这才来听听咱们的训练成果。所有人,都提起劲儿来,这次秋日宴,务必发挥出我们韵音阁的最高水准,让陛下满意!”
温游并不知道自己无意的走动,会引起这样的效应。
回了乾龙殿后,他洗漱了一番,便直接睡下了。
涅朝的大朝会是每五日一次,但每天都会有小朝会。
温游依旧在卯时起床,卯时三刻就会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听着内阁大臣将需要重点讨论的事情提出来。
水患、干旱、匪祸……
几乎每一年,每个月都会发生,可每次解决起来,却都无比麻烦。
灾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发生多久了,当地采取了什么自救措施或者压根放任不管,该派谁去,又该给多少钱,该怎么赈灾……
所有的问题,其实都围绕着一个“贪”字。
当地官员贪没贪,贪了多少。
派去赈灾的官员会不会贪?怎么才能让他们不贪?
可这个问题,亘古以来,都没有一个十分完备的流程。
官员贪不贪,全凭良心。
商讨流程的官员们给自己留着后路,也让其他官员能从这漏洞里安然脱身。
温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那声音不大,却让刚刚几乎吵成一锅粥的几个人都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视线落在温游身上。
但每个人却都惊恐的发现,他们因为一向看起来像软柿子一样好拿捏的帝王,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培养起了身为帝王的威严。
他随意的一个动作,便让他们下意识地服从,甚至从心底里升起了臣服和畏惧的情绪。
这不对劲。
柳可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只是恭敬地弓着身。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的心里有多么震惊,又藏了多少猜疑。
皇帝突然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之前的皇帝是不是在扮猪吃虎?
他们是不是一直都被帝王玩弄在股掌之间?
……
一连串的疑问从心头闪过。
但柳可言出口的却是: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温游抬了抬眸子,却没有立刻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