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脚踝淌进官靴,那股黏腻的冰凉劲儿让沈七忍不住啐了一口。
他蹲在岸边的老柳树后头,看着那名亲卫队长跌跌撞撞地爬进芦苇丛。
这出“死里逃生”的戏码,沈七自认能拿个北境影帝。
他故意让手下在截杀时“打偏”了三寸,又顺手在那队长的后背划了一道看着唬人实则不伤筋骨的血口子。
南境大营的灯火在远方晃动,像是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秃鹫。
既然赵大少爷想玩反间计,咱就送他一张通往全家桶的单程票。
三日后,北境漕运码头。
江风卷着一股子煤烟味和豆浆的香气,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工业初萌期的烟火气。
夏启正坐在码头边临时搭起的土灶旁,手里捏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剥开皮,热气混着甜香直往鼻孔里钻。
“公公,这码头上的土产,京城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夏启把红薯往嘴里塞了一小块,烫得直哈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在对面的密使姓秦,是个面白无须的阴冷中年人,那一身绣工精湛的团领官服跟这满是煤灰的码头显得格格不入。
秦公公手里攥着那封“南境缴获的降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下,这上头的印信,可骗不了人。”秦公公声音尖细,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赵小侯爷连夜送书入京,朝堂上现在可都炸了锅,说您这北境监国,当得是……另起炉灶啊。”
另起炉灶?这锅甩得真有水平。
夏启嗤笑一声,随手把吃剩的红薯皮扔进脚边的灰盘里。
那盘子里盛满了漕运司清扫出来的碎煤渣和灶灰,黑不溜秋的一摊。
“陆明远,把咱们漕运司的‘真家伙’拿出来给公公瞧瞧。”
陆明远一直守在灶台边,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枚生铁铸造的公章。
那公章看起来笨重且粗糙,连边角都没打磨平整,秦公公眼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轻蔑。
“把两枚印章都扔灰水里。”夏启吩咐道。
秦公公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那张带有“降书残印”的纸和生铁公章一并按进了灰盘。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在纸上鲜红如血、张牙舞爪的残印,一碰到那些看起来污秽不堪的灶灰水,就像是受惊的墨鱼,红色的印油瞬间晕染开来,化成一团模糊的血水,连一个完整的轮廓都找不出来。
反观那枚生铁公章,在灰水中浸泡片刻后提起,陆明远往一张白纸上一戳。
印文苍劲,纹路深邃,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清晰如刀刻,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金属的冷厉。
“这……”秦公公腾地站了起来,官帽上的垂带乱颤,“这不可能!这红印怎么会化掉?”
“公公,北境的印油里掺了实验室新出的‘固色剂’。这种东西,得配上咱们漕运司特制的碱性灰水才能显真影。至于赵琰送去京城那张……”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陡然变冷,“那是市面上最劣等的朱砂掺了猪油,见热不化,见灰即散。他想仿我的印?连北境的炉灰长什么样都还没搞清楚。”
秦公公面色惨白,脚下一软,竟撞在了灶台上。
那一瞬间,他袖口里一直藏着的一封密信“吧嗒”一声,掉在了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陆明远眼疾手快,弯腰捡起,展开只扫了一眼,原本儒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若七爷拒交兵符,即以通敌论处。落款,左都御史。”陆明远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殿下,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夏启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他甚至觉得这封信掉得时机刚好,简直是逻辑闭环的完美注脚。
“急什么?公公既然来了,总得看点节目再走。”夏启站起身,朝远处的滩头打了个手势。
哨声响起。
百名正赤膊搬运煤炭的纤夫,动作整齐划一地放下背篓。
他们从腰间抽出清一色的新制钢锹,那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蓝光的精钢,看得秦公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些纤夫在江岸边迅速列阵。
随着沈七的一声怒吼,钢锹齐刷刷插进坚硬的冻土中。
这动作不是在种田,更像是在杀人。
锹刃入土半尺,锹背上的暗扣互相锁死,不过三刻钟的时间,原本平坦的河岸上,竟奇迹般地筑起了一道半人高的临时工事。
那工事表面平整如镜,甚至还留出了一个个标准的射击孔。
“这是……河岸筑垒?”秦公公喃喃道,他即便不懂兵法,也能看出这种工事在防御箭矢和冲击时的恐怖威力。
“仿?让他们仿。”夏启冷笑一声,指着一旁被沈七押上来的南境俘虏。
那是南境水师里数一数二的火器匠人,此刻正瘫在地上,盯着夏启手里的一支新式火铳。
“说吧,给公公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仿不出来。”夏启把火铳扔到那匠人面前。
那匠人颤抖着手,几乎是跪着爬过去,指尖划过火铳内壁。
“此枪……膛线密如发丝,每一转都有定数。小人试了三年,不管是泥模还是铁模,烧出来的钢总是一打就裂。大夏……大夏的铁,什么时候硬成了这样?”
“铁硬不硬,看火候。”夏启看都不看那火铳一眼,挥了挥手,“这种次品,直接扔进熔炉回火。仿造?有这功夫,不如先去工地烧两个月水泥,把地基打稳了。”
远处,巨大的绞盘轰鸣声掩盖了夏启的嘲讽。
蒸汽机的黑烟在江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三艘原本被南境水师引以为傲的战船,此刻正像被铁钩勾住的死鱼,在粗壮铁链的拖拽下,一点点被硬生生拽离了水面,尴尬地搁浅在浅滩上。
夏启一步步踏上打头的船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藏在远处芦苇丛里的南境残兵。
“明天午时以前,凡是带枪带炮来降的,不问出身,一人发一本‘乙等漕匠证’。在北境,这本证能让你们顿顿有肉,家眷有房,出了事,本王给你们兜底!”
他的声音借着江风传出老远。
那些原本就因为火攻而丧胆的南境将士,此刻看着那三艘被蒸汽怪力拖上岸的战船,手里的兵刃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泥地里落。
当晚,码头重归静谧。
夏启独坐在灶台边,手里把玩着从秦公公身上“顺”过来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触手生温,但在他这种材料学专家眼里,玉质中那种极不自然的浑浊纹路,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信号灯。
他舀起一碗温热的灶灰水,将玉佩浸入。
片刻后,玉佩表面的包浆缓缓溶解,露出一枚细小的红色蜡丸。
蜡丸捏碎,只有一行极细的墨字:【周党已控禁军粮仓,陛下危。】
夏启盯着那行字,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跳跃得像是一团不安分的野心。
他随手从旁边的砖窑里抓过一块还没完全硬化的灶灰砖,提笔在砖心处疾书了几行,又迅速用灰浆封死。
这东西,会混进明天的物资车里,直插帝都的心脏。
“连求救都搞得这么有‘烟火气’,夏启,你这辈子是跟灶台过不去了吗?”
一个清冷中带着丝戏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夏启没回头,光闻那股子淡淡的桂花糕香气,就知道是谁。
苏月见悄无声息地跃下码头,指尖挑起砖角残留的一点余温,看向夏启的眼神里透着股子深藏的复杂。
“这男人……连求救都像是在煮粥,慢条斯理,却要人命。”
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灰浆,站起身,望向南方墨色沉沉的江面。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刺破浓雾,北境码头上已经响起了一连串沉重的车轮碾压声。
沈七披着一件油亮的外皮袄,正亲自清点着那一队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降兵安置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