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粮仓码头的宁静被一声爆响撕裂,紧接着,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
那不是正常的橘红,火焰中心透着一股诡异的蓝紫色,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舌头。
夏启赶到时,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是粮食燃烧特有的蛋白质焦香,混杂着早已腐朽的木船油脂味,闻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救不回来了。”夏启站在上风口,目光冷得像冰。
他没看那些奔走呼号的救火兵丁,而是盯着火焰跳动的频率,“这种燃烧速度,里面没少加助燃剂。”
半个时辰后,满脸烟灰的沈七像只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黑猫,拖着一具湿漉漉的尸体扔到了夏启脚边。
“爷,一共三个点火的。两个跳江喂了鱼,这孙子跑得慢,被我在芦苇荡里截住了。”沈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往地上那尸体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可惜是个死士,见跑不掉,直接咬断了舌头,那股狠劲儿,不像一般混混。”
沈七蹲下身,在那尸体怀里摸索了一阵,手一僵,摸出一块被火燎黑了一半的木牌。
借着火把的光亮,“漕匠丙-089”几个隶书刻字显得格外刺眼。
陆明远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煞白,连声音都哆嗦了:“丙-089……这是昨日考核里那个叫阿木的年轻舵工?殿下,这人可是您亲口夸过‘天生机修圣体’的好苗子啊!怎么会……”
此时,一阵江风卷过,几张还没烧尽的纸片像黑蝴蝶一样飘落。
沈七眼疾手快抓过一张,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新政无道,天火示警”八个大字。
“有点意思。”夏启接过木牌,指腹摩挲着断裂的边缘,不仅没有暴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杀人放火还要留名片,这青蛟会的残党是把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还是觉得咱们大夏的刑侦手段停留在山顶洞人时期?”
“殿下,可这木牌确实是……”
“确实是真的。”夏启打断了陆明远,转身走到岸边,让人打来一盆清水。
他从怀里掏出方才在火场边缘捡到的一块“粮袋”残片,扔进水里。
残片遇水不沉,反而漂出一层油花,水面泛起一股臭鸡蛋味。
“系统,分析成分。”他在心里默念。
【样本分析完成。
成分:碳化稻草(80%)、硝石粉末(15%)、粗制硫磺(5%)。
结论:这是伪装成粮食的高燃诱饵。】
夏启冷笑一声,从旁边灶台上抓了一把草木灰撒进水盆。
灰烬沉淀,盆底清晰地析出了一层淡黄色的结晶微粒。
“看见了吗?这哪是烧粮,这是放烟花给咱们看呢。”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两船稻草和火药换我一个技术骨干,顺便往新政头上扣个屎盆子。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
“那是陷害?”陆明远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又锁紧,“可这阿木人赃并获……”
“那就给他们搭个台子。”夏启转过身,目光越过火场,看向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围观人群,“既然他们喜欢玩火,我就请他们蒸个桑拿。”
次日正午,码头正中央,一夜之间垒起了一座巨大的红砖灶台。
灶台上方没有锅,而是铺着一层厚实的黑铁板,下方连接着几根粗大的铜管,嘶嘶地冒着白气。
告示一出,整个漕运码头被围得水泄不通。
旧有的漕帮把头们混在人群里,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等着看这位七皇子怎么挥泪斩马谡,自毁长城。
阿木被两名甲士押了上来。
这年轻人浑身湿透,显然刚从水牢里踢出来,手脚还在不住地打摆子,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绝望。
“跪下!”一名旧吏打扮的官员厉声呵斥。
夏启摆了摆手,那官员悻悻退下。
“阿木,丙-089号。”夏启走到他面前,既没有审问,也没有安抚,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把沉甸甸的活动扳手,当啷一声扔在滚烫的铁板上。
“这台蒸汽辅机的调速阀卡死了,导致这一片区的供暖瘫痪。”夏启指了指灶台连接的那台正发出这种哮喘般轰鸣的机器,“不管是不是你放的火,作为一个持证的漕匠,看见机器坏了,该怎么办?”
阿木愣住了。他看着那把扳手,那是他做梦都想摸一摸的精钢工具。
出于本能,他颤抖着手抓起扳手。
当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那一刻,他眼里的绝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既然要死,那就修好它再死。
在这数千人的注视下,这个被指控为纵火犯的年轻人,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拆卸、清理积碳、调整阀门间隙、回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工业特有的韵律美感。
仅仅三分钟。
随着最后的一颗螺母拧紧,那台原本轰鸣震颤的机器瞬间安静下来,转为平稳有力的低哼声。
人群一片哗然。
这种手艺,别说那个什么青蛟会,就是工部那帮老爷们也未必能露这一手。
“这就是你们说的暴徒?”夏启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站在前排负责记录的几名漕运司文吏,“暴徒如果都有这种技术,我大夏早就统一大陆了。”
就在这时,夏启突然猛地一脚踹开了灶台侧面的蒸汽阀门。
“呲——!”
一股灼热的高压蒸汽瞬间喷涌而出,并没有烫到人,而是精准地扫向了前排那几名官员的下摆。
蒸汽散去,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那名负责审核漕匠资质的律曹小吏,原本整洁的官袍下摆上,竟然显现出一片刺眼的亮黄色斑迹,并在湿热中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火药硫磺味。
那是长期接触高浓度火药原料,又被特制蒸汽催化后的化学显色反应。
“周大人的余党做事还是太糙了。”夏启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响起,“让人去栽赃,却忘了让人换衣服。你袖口和下摆沾的硫磺粉,够做两个二踢脚了吧?”
那小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转身欲逃。
早就蓄势待发的沈七像猎豹一样扑出,一记标准的擒拿将人死死按在滚烫的砖地上。
“爷!这孙子怀里有货!”沈七伸手一掏,拽出一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还没干透,那是阿木被捕后,用来伪造供词的指令。
夏启走上前,一脚踩碎了那块伪造的“丙-089”木牌。
木屑飞溅中,他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小吏,眼神比北境的风雪还要冷。
“看来这灶火还是不够旺,才让这帮虫子觉得冬天还没到。”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还在窃喜的旧势力眼线们纷纷低下了头,冷汗浸透了后背。
“把人带下去,别让他死了。”夏启转过身,对沈七低声吩咐道,“这只是个送信的马仔,我想知道的是,这漕运司的文书房里,究竟还埋着多少颗等着炸的雷。”
沈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血腥气。
他一把拎起瘫软如泥的小吏,凑到耳边低语了一句,那小吏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眼神里只剩下了无尽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吐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七……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