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那张如干树皮般的脸,在偏殿昏黄的灯火下抖得像筛糠,曾经让夏启感到温暖的油烟味,此刻在鼻腔里翻涌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三皇子说……若老奴不办,老奴在老家的那一窝小崽子,全得进乱葬岗。”老太监嗓子眼里像是塞了砂纸,每一个字都磨得人心慌,“那‘忘忧散’……是东宫那边送来的,说是能让圣上走得体面些,不遭罪……”
夏启看着这瘫在地上的老躯壳,心里那一丁点关于“猪油渣阳春面”的滤镜碎了一地。
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一场跨越数年的慢性处决。
难怪这具身体原主以前总是病恹恹的,搞了半天,这老货不仅是“送温暖”的,还是个搞“基因干扰”的微操高手。
温知语不知何时已将一个青瓷小碟递到了夏启面前,碟子里是一摊呈半透明状的暗绿色粉末。
她神色冷峻,指尖轻轻捻起一抹,放在鼻尖轻嗅:“是‘忘忧散’的残渣,提纯工艺很糙,但毒性很稳,长期服用会让人大脑像生了锈的轴承,除了流哈喇子,什么政令都发不出来。”
“能复原吗?”夏启摩挲着腰间的短铳,脑子里那台工程师的逻辑处理机已经满载运转。
“配方不难,但这药引子有猫腻。”温知语皱了皱眉,声音低了下去,“里面有一味‘雪里青’。这玩意儿极度挑剔气候,只有咱们北境寒山的背阴坡才能长出来。而且必须经过咱们工兵营去年才折腾出来的‘三级蒸馏法’提纯,否则药性发挥不出来。”
夏启听到这儿,眼神瞬间像被北境的冰雪淬了火。
这就不只是宫斗了,这是后院着火。
“雪里青”是管制物资,提纯技术更是北境的核心科技。
三皇子一个手伸不到长城外的废物,能弄到这种“高端定制款”?
除非,自己苦心经营的领地里,出了吃里爬外的蛀虫。
“沈七。”夏启没回头。
“爷,在呢。”沈七原本还一脸坏笑地逗弄着那老太监,闻言立马收了声,腰杆挺得像杆枪。
“去查北境驻京办事处所有的走私记录,尤其是最近半年跟药材商接触过的管事。既然有人想吃两头,那就让他把肚皮撑破。”夏启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动作快点,我没耐心玩猫捉老鼠。”
沈七办事利索得像是个装了高性能固态硬盘的搜索引擎。
不到两个时辰,一份沾着汗臭味的名单就拍在了夏启面前。
北境商队里一个姓赵的管事,私下里把这当成了“致富经”,把北境禁运的药材通过特殊渠道送进了三皇子的私库。
“爷,按规矩,这姓赵的该拉去喂狼。”沈七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了他太浪费。”夏启冷笑一声,手指在大理石桌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告诉他,想活命,就继续供货。不过,把‘雪里青’给我换成‘冰叶草’。”
温知语眼神微动:“冰叶草?那东西长得跟雪里青几乎一模一样,但除了降温解暑,一点药性都没有。”
“就是要它没药性。”夏启站起身,拍掉袍子上的灰尘,“既然这老狐狸想看我怎么‘无情杀人’,那我就给他演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逻辑闭环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次日正午,阳光烈得刺眼,却照不透老皇帝那间阴冷如地宫的御膳房。
夏启亲自卷起袖子,在灶台前忙活。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出现在皇宫里,显得极度违和。
老膳房的厨役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夏启闻着砂锅里散发出的浓郁参香,心里却在复盘刚才系统面板上跳出的数值。
“参芪鹿茸羹,火候已足。”
他喃喃自语,亲手将那一盅滚烫的汤羹盛进明黄色的龙纹碗里。
御书房内,老皇帝依旧在那儿半死不活地靠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七,这味道……有些日子没闻到了。”
“父皇,流放那三年,儿臣梦里都想给您尽孝。”夏启端着碗走近,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模糊了视线,“北境苦寒,儿臣学了不少滋补的方子,这盅羹,您尝尝?”
老皇帝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戒备和审视。
他没动勺子,只是盯着那碗汤,又盯着夏启。
宫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碗里有没有“忘忧散”,老皇帝心知肚明,那是他亲自布下的杀局。
夏启看着老头子那副“总有刁民想害朕”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废话,直接拿起勺子,舀起满满一勺汤,在老皇帝惊愕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儿臣先替父皇试试毒,这味道,比老太监那碗阳春面要厚实得多。”
一口,两口,夏启喝得坦然,甚至还顺手擦了擦嘴角。
他跪在软榻前,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砖,声音低沉却有力:“儿臣命硬,这大夏的江山,儿臣想陪父皇多看几年。请父皇……安心。”
老皇帝那双颤抖的手,终于是伸向了那只龙纹碗。
他在赌,赌夏启是不是真的把命押在了这碗汤里。
汤入口,没有预想中的苦涩。
不知是因为那热气熏的,还是这出戏演得太像真的,老皇帝那双枯井般的眼里,竟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沉甸甸的玉玺,又拿起了那道昨夜还没盖戳的废储诏书。
“啪!”
朱红的水色,重重地砸在黄绫之上,像是给一个时代钉上了棺材板。
“若朕明日便崩……你,守得住吗?”老皇帝的声音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残灯。
夏启缓缓抬头,平日里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气”荡然无存。
他身后的窗外,远方隐约传来一阵低沉而雄浑的轰鸣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父皇,儿臣在北境造的不是铁管子,是盛世的骨架。”
他的目光越过宫墙,看向南方。
“天若乱,我便以铁轨为骨,蒸汽为血,重塑乾坤。至于那些跳梁小丑……”
夏启笑了笑,那是种属于领先时代者的绝对俯视。
“他们还没资格死在我的火炮之下。”
京城南站,第一列通体漆黑、冒着白烟的钢铁巨兽,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正式撞碎了千年古都的寂静。
而夏启走出御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候在门口的沈七使了个眼色。
沈七心领神会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爷,东西都备好了。那些替换下来的‘冰叶草’,全都装进了那一批特制的青釉陶罐里,每一只都加了封条,绝不会出岔子。”
夏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汤渍,看向那几只被搬上马车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