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猩红的火光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很久,直到次日清晨的灰白雾气顺着窗缝挤进来,将书房里的燥热一点点吞噬。
夏启揉了揉眉心,指尖残留着一丝焦糊味。
那是昨夜烘烤药方时留下的。
桌案上的浓茶已经凉透,结了一层褐色的茶渍,但他还是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冷液顺着喉管滑下,让他那台连轴转了一宿的大脑强制开机。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温知语到了。
这位首席幕宾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眼底虽然有着熬夜后的淡青,但那双眸子依旧像北境的冻土一样坚硬。
她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行礼,目光直接锁定了夏启推到桌沿的那张泛黄药方。
不用夏启开口,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专门鉴定古籍的琉璃镜,凑近了那行显影的金字。
“这是‘内府监’特制的金螺墨。”
温知语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里头掺了西域贡进来的紫金粉,见火显影,遇水不化。在大夏,这种墨只有一个用途——拟写皇室密诏,防伪等级最高,太医院那帮只会开安神汤的老头子,连摸一下这墨锭的资格都没有。”
夏启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果然,这就是个最高权限的管理员指令。
温知语放下琉璃镜,转身走到书架旁,熟练地抽出一本厚重的《大夏典制·内廷录》。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最终,她将书摊开在夏启面前,指尖点在一行早已被虫蛀得有些模糊的文字上。
“殿下请看,‘凡宗室有悖伦常、血脉存疑者,当以此格除之’。”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药方上那句‘皇子血脉,不可留’,无论是遣词造句的格式,还是落笔的锋芒,都与先帝肃清前朝余孽时颁布的密令如出一辙。这不仅仅是一场宫斗谋杀,这是一次合乎‘祖制’的系统清理。”
夏启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作为一个工程师,他太熟悉这种操作了。
这不就是项目上线前的代码清洗吗?
为了保证核心程序的纯洁性,把那些带有风险的冗余代码——也就是他和他的母亲,直接删除。
“因为我母妃?”夏启问。
“沈妃娘娘出身江南盐商,虽富甲一方,但在那帮自诩血统高贵的门阀世家眼中,身上流的是‘铜臭血’。”温知语合上书卷,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当年殿下被废,理由是‘德薄才疏’,但这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幌子。真正的理由是,他们决不允许一个流淌着商贾血液的皇子,有机会触碰到那把龙椅。这是底线,也是那帮老旧势力的政治洁癖。”
一切都闭环了。
退婚、流放、污名化,这哪里是什么倒霉的连环撞车,分明是一套精密运转的防病毒程序。
如果不流放,留在京城,即便不死于那碗河豚肝,也会死于“落水”、“失足”或者某场突如其来的伤寒。
夏启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棂,看着外面那些在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枝。
“知语。”
“在。”
“若我今日昭告天下,拿着这药方说我母妃是被这狗屁‘祖制’所杀,是被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老不死算计了,百姓信否?士族服否?”
温知语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不信,不服。百姓只认皇榜,士族只认利益。一张药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废太子伪造的疯言疯语,甚至会成为殿下‘失心疯’的新证据。”
夏启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寒。
“这就对了。在这个世道,真相是最不值钱的奢侈品,除非你给它包上一层名为‘利益’的糖衣。”
他从那一堆账本、地契和药方中随手抓起几张,像是在抓一副即将打出的王炸,“既然他们喜欢玩舆论封锁,那我们就给他们来点降维打击。把这药方,连同之前查到的林家‘虚粮供奉’账册、赵家‘冥婚侵产’的地契,全部串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温知语眼神微动。
“编成书。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北境冤牍三卷》。”夏启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内容要劲爆,要有血有肉,要把高高在上的皇权阴谋,写成茶馆里只要三个铜板就能听一下午的评书段子。尤其是这药方,别写什么祖制,就写‘毒杀皇妃背后的百亿两白银去向’。”
“然后呢?”
“然后?”夏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几条蜿蜒的红线划过,“不管是京畿的流民、走卒,还是那些被世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寒门士子,只要是人,就有好奇心,就有仇富心理。利用我们的茶行商队,把这些东西哪怕是塞进茶叶罐子里,也要给我散出去。我们要做的不是申冤,是瓦解。”
温知语深吸了一口气。
她读过万卷书,却从未见过这种把“皇家秘辛”当成地摊文学来批发的打法。
这不仅仅是在撕破脸,这是在往朝廷的脸上泼硫酸。
“殿下。”她在转身准备离去时,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密室里的尘埃,“此事若真的指向那位隐居深宫的太上皇旧党……一旦刊印,此策便是弑君之罪。”
那是大夏儒家礼教里最不可饶恕的罪名,足以让夏启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夏启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大夏版图,晨光正好照在他所处的北境一角,将那里映得通红。
“知语,昨晚在承天门外,当我们点燃第一盏煤油灯,烧掉那些盐引的时候,你就该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如果你怕这种罪名,当时就不该把火折子递给我。”
温知语的背影僵了片刻,随后,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夏启的背影深深一揖,推门而去。
随着木门合拢,清晨的寒风被隔绝在外。
夏启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用来压纸的巨大茶砖上。
那是赵砚昨天刚送来的样品,包装纸粗糙且厚实。
如果是传统的雕版印刷,刻一套板子要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三天。”
夏启盯着那块茶砖,自言自语道,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套关于铅活字与滚筒油印机的改良图纸,“赵砚那死胖子要是改不出来那几台机器,我就把他塞进滚筒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