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三品镇国供奉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落在数丈外的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便再没有动弹。
战场上的喧嚣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短暂地按停了一瞬。
周围那些正在混战的士卒和铎颜卫骑兵,都在那道身影落地的瞬间各自顿了一下,连喊杀声都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汉王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他刚刚拔出的长剑还握在手中,剑身映着暮色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芒,但他的动作已经僵住了。
他方才还在为自己能亲眼目睹一场边关战事而隐隐兴奋。
甚至已经拔剑准备在亲卫的掩护下砍杀几个胆敢靠近他的北虏骑兵,好让自己回去之后能有一件真正拿得出手的战绩可以转述。
但此刻亲眼看到一名与他同为三品镇国境界的武道高手,被一名不起眼的北虏骑兵一枪挑飞、当空毙命。
那道先前涌上来的所谓豪气,便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般瞬间熄灭。
他清楚地知道那名供奉的实力。
那是汉王府中排得上号的武者,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放在寻常的江湖厮杀中足以以一敌百。
可此刻他只是从那道北虏骑兵的长矛上穿过,如同一片被捅破的纸般无声地坠落。
那道冲击如同一根被投入平静水面的铁针般,在他的意识中扎下一道清晰而冷硬的印记。
战场上的混乱和规模,与平日里武道高手之间的切磋较量完全是两回事。
在这里,即便是三品镇国的修为,也无法保证你能活过下一息。
他下意识地向身侧微微侧了侧头,寻找张若水的位置。
余下的五名三品镇国护卫在那一刻已经作出了判断。
他们都是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与厮杀,能够在那名同僚被挑飞的瞬间便意识到这道敌人的来路不一般。
一个能在万军之中精准地锁定目标、并以一枪挑杀同阶武者的对手,绝不是寻常的北虏骑兵所能企及的。
他们没有犹豫,也没有等待指令,五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从不同方向同时向陈洛逼近,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围杀阵势。
有人从正面持刀直劈,有人从侧面以长剑刺向陈洛的肋部,有人从后方跃起试图以重击封堵他的退路。
配合虽然谈不上精妙,但胜在人数和方位的协调,足以让寻常高手在仓促间顾此失彼。
张若水却依然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安静地坐在距离汉王约三丈远的位置,灰袍的衣摆被暮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被五名三品镇国围杀的身影上,如同一道正在缓慢调整焦距的镜头般平静而专注。
他先前对这整个战场的来去并不关心。
千人级别的骑兵冲阵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程度。
若他愿意,以他二品宗师的修为花些时间便能将来犯之敌尽数杀尽。
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手,只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也不必要。
但此刻那道身影的出现让他的兴趣被微微触动了。
能一枪挑杀三品镇国的高手,修为至少也在三品巅峰甚至二品初阶。
而且那道长矛出手时的精准与果断,带着一种并非依靠蛮力而是借势而行的韵味。
他想看看这道北虏的武功路数到底是什么来历,想确认对方的真实修为到底在哪个层次,以及那道身影会不会在那五名三品镇国的围攻下暴露出更多的细节。
他没有催马,没有拔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如同一道正在等待下一道线索的裁决者般,以他的方式评估着那道身影在五道攻势合拢之前,会以何种方式来应对那即将落下的合力。
五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向陈洛逼近时,他并没有立刻出手。
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地锁定着前方汉王的方向,仿佛对那些正在朝他围拢的身影视若无睹。
但他的黄庭世界已经在那一瞬间无声地铺展开来,如同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湖水般覆盖了他身周三丈范围内的全部空间。
那五道三品武道势在进入他的感知边界的瞬间,便被那片湖水般的覆盖层包裹了进去。
如同一幅被平铺在桌面上逐一掀开的牌面般,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面前。
每一道武道势都有着各自的形状与质地,如同不同种类的手势在他意识中同时悬停,等待着他逐一辨认和归类。
正面那道势最为沉重,如同一座被压缩到极致的铁塔,带着一种仿佛能将地面压出凹陷的厚重感,那是修炼横练功夫多年才能磨出的纯粹力量势。
侧面的那道势则如同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锋利刀锋,气息薄而锐利,切割感极强,仿佛只要稍一靠近便会被那道无形的锋刃划开皮肉,那是长年在刀法上下过苦功的武者所特有的锐势。
后方的势则轻盈而阴柔,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纸屑般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捕捉其确切的方向与意图,是习惯以偷袭和变化取胜的武者所特有的诡势。
另外两道势一道带着灼热的气息,如同被烈火反复炙烤过的铁皮般散发着隐约的热度,仿佛随时都会在他没有留意到的边缘处烧出一个新的缺口;
另一道则带着一种如同被湿润的水汽包裹般的黏稠感,像一团正在缓慢蠕动的湿泥般让他无法痛快地发力或脱身。
陈洛坐在马上,感受着那五道势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落在黄庭世界的边缘。
如同五种被同时投掷过来的不同性质与重量的信物,各自以它们的方式在他的意识表层留下了一道可以被追溯其源头的印记。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然后在那五道攻势即将合拢的前一刻,缓缓驱动马匹向前踏出了半步。
五道三品武道势在陈洛的黄庭世界展开的那一瞬间,便如同落入了一片被无形力量所笼罩的领域中。
他们的招式在陈洛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而缓慢,运力的轨迹、出手的节奏、以及其中隐藏的破绽,都如同被摊开在日光下的纸页般一目了然。
陈洛坐在马上,驱动《冲锋术》,马匹的步态与他的气息保持同步,长矛在他手中如同一道被延伸的手臂般灵活而精准。
他以《真武枪》龟式十二式应对那五道同时攻来的招式,枪身横挡、回旋、下压,如同龟甲般将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逐一承接。
第一式“龟蛇盘”以静制动,将正面劈来的刀势化解在枪身横档的弧线中;
第二式“玄武甲”回旋一周,将侧面刺来的长剑偏转方向;
第五式“地脉引”枪尖点地,借地气稳住马匹的重心,抵御了从后方袭来的重击。
电光火石之间,双方在沙地上你来我往、天上地下打了十余招。
陈洛的马步始终未乱,枪势如山岳横亘般纹丝不动。
而那五名三品镇国的攻击,则如同浪花拍击礁石般,纷纷碎裂在黄庭世界那层无形的边界上。
稳住阵脚之后,陈洛的枪势骤然一变,从龟式的沉稳如山转入蛇式的灵动如电。
第十三式“灵蛇出洞”枪走偏锋,出其不意地刺向左侧那名持刀的供奉,逼得他不得不向后退了半步;
第十六式“白蛇吐信”枪尖点刺,快如闪电般刺向右侧那名长剑护卫的中路,逼得他横剑格挡。
在枪势的快速转换中,陈洛捕捉到了那道最明显的破绽。
身后那名试图以阴险招数偷袭的武者。
他的步伐虽然轻巧,但出手时的轨迹却带着一丝过于明显的预兆,如同一道被提前翻开底牌的牌面般暴露在陈洛的感知中。
陈洛没有回头,枪身在他手中以一道如同蛇形换骨般的弧度猛然抖动。
第十八式“灵蛇换骨”在那一瞬间化作一道真假难辨的枪影,原本指向正前方的枪尖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反向刺向身后。
精准地穿过那名偷袭者护体罡气最薄弱的那一道缝隙,从他的肋间刺入、穿透胸腔,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
烟雨楼三号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偷袭时那一道阴冷的笑意,但笑意在枪尖穿透他身体的那一刻便彻底凝固了。
他的身体被长矛挑飞,在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
剩下的四名三品镇国在那一瞬间各自心中都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
他们五人对一人,十余招之间被化解了全部攻势,还被反杀一人,而对方甚至没有离开马背。
烟雨楼二号是这五人中经验最丰富、实力最强的一个。
他在看到三号被挑飞的那一瞬间便已经作出了判断。
这名对手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继续缠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他借着陈洛枪势回旋的间隙向后退了半步,以一道极快的侧移脱离了黄庭世界的核心覆盖范围。
虽然肋侧被枪风扫中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但总算全身而退。
其余三名供奉则没有他那么好的运气。
一人被陈洛的枪势正面击中胸口,护体罡气碎裂,肋骨断了两根,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在沙地上,口中涌出大口的鲜血,转眼便没了动静;
另一人被枪尖擦过左肩,整条手臂垂落下来,显然是经脉被震断,彻底失去了战力;
第三人则在试图后撤时被陈洛的枪势追及,腰侧被长矛划开一道长口子,虽然不致命,却已经无法继续作战。
从五名三品镇国同时出手到如今两死两重伤一轻伤,前后不过二十余招的时间。
周围的战场上那些正在混战的士卒和铎颜卫骑兵,仿佛都感受到了这片区域中那股不寻常的气息波动。
有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有人则在混战的间隙中侧目望向这边。
仿佛在确认那道正在以一己之力击溃五名武道高手的骑兵身影,是否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北虏。
陈洛勒住马,枪尖微微下倾,目光越过那几道正在倒地和后退的身影,落在汉王身后约三丈处那道依然坐在马上的灰袍身影上。
汉王的视野中,那五道身影在短短二十余招之间便已经落得如此下场。
两死两重伤一轻伤,他方才还握在手中尚未出鞘的长剑,此刻已经僵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靴跟在沙地上踩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目光在那几道倒地的身影和那道依然端坐马上的骑兵身影之间来回跳动。
汉王的脸色此时彻底变了。
他先前虽然也紧张,但那份紧张中多少还带着几分“即便有危险也有高手护卫”的底气。
可眼下不过是短短数十息的功夫,他身边六名三品镇国护卫已经三死二重伤一轻伤,只剩下一人还能勉强保持着战力。
那道原本被他视为铜墙铁壁般的防护圈,此刻如同被巨锤砸碎的冰面般四分五裂。
而那道正在策马持枪的身影依然稳稳地坐在马上,枪尖上的血迹正在暮色中缓缓滴落。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长剑横在胸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身侧那道灰袍身影的方向,如同溺水者寻找最后一根能够承载他重量的浮木。
他知道自己的修为在这等层次的对抗中无法左右战局,此刻他唯一的依靠便是那位二品宗师剑客。
张若水终于动了。
他先前一直安静地坐在马上,如同一座被积雪覆盖的岩石般冷漠而沉着地观察着战场。
那道观察的目光在他确认了陈洛的枪法路数之后,终于转换成了一道清晰的决断。
这名“北虏”绝非普通骑兵,而是擅使枪法的二品宗师,方才那二十余招间展现出的真意掌控与枪法圆融度,绝非一般武者所能企及。
那道枪法他已经看清了大半。
路数带着道门底蕴的痕迹,却又不完全依附于任何一种已知传承,出手间的节奏与变化显示出,那名北虏对这门枪法的掌握已经进入大成的境界。
他不再留手,右手探向马鞍侧方那柄以布条缠绕的长剑,抽出时剑身发出一道如同冰面裂开般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剑身通体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冷光,剑刃上隐约可见如同霜花般的纹路。
那是长白剑派代代相传的寒霜剑,取自白头山天池深处的寒铁所铸,入手冰凉,剑出则寒气自生。
张若水在马上微微起身,脚步在鞍蹬上轻轻一踏,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雪花般无声地腾空而起,向着陈洛的方向飞扑而去。
剑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几乎难以被肉眼捕捉的淡蓝色弧线,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寒域真意在他离开马背的瞬间同步展开,如同一层被拉开的帷幕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一层。
方圆十余丈内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沙地上的草叶边缘开始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几滴落在叶面上的水珠迅速冻结成冰粒,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微光。
他手中的剑已经展开,《长白剑法》“雪落式”无声地刺出,剑尖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雪花般落在陈洛面前。
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气,只有一层如同极寒之地深夜般的寂静与冰冷,仿佛那道剑意本身便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冻结着沿途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