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南麓,紫金山。
玄清真人站在紫金观正殿前的石阶上,紫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极普通,身量中等,此刻那双平淡如水的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宫中的警讯接连传来。
但幸好,他早有准备。
静柔真人数日前便提醒过他,川中唐门的人可能潜入了京师。
他当时虽未完全确认,但仍做了部署,请出了太上长老通玄真人。
此刻,通玄真人就站在他身侧。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沉默、厚重、不可撼动。
玄清真人转头看向通玄真人,微微欠身。
“师叔,有劳了。”
通玄真人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道人影从紫金山主峰上掠出,一道紫色,一道灰色。
紫色的快,灰色的稳,一前一后,如同两颗流星划过夜空,向着金陵城中那片灯火通明的宫殿群疾驰而去。
玄清真人常出入皇宫,对宫中的地形、殿宇分布、禁卫部署了如指掌。
临近皇宫时,他的紫极真意无声展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座紫禁城笼罩其中。
两处战场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分明。
乾清宫方向,数道三品镇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剑意纵横,刀光闪烁,厮杀正烈。
静慧、静虚都在那里,他们的气息虽然还在,但已经虚弱了许多,显然消耗极大。
还有几道陌生的三品气息,阴冷、诡谲、飘忽不定。
而在后宫方向,两道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如同黑夜中的火炬,灼目而张扬。
玄清真人感应到那两道真意的瞬间,心中一紧。
两名二品宗师。
今夜这场宫变,来者不善。
一道阴冷如毒蛇,一道飘忽如鬼魅。
阴冷如毒蛇的那道,他似曾相识。
川中唐门,暗圣真意,唐天痕。
当年在川中密林中,他们交手三百回合,那一战他胜了一招,唐天痕左肩中剑,退回唐家堡。
十多年过去了,唐天痕的真意比当年更加深沉、更加内敛、更加可怕。
但玄清真人并不畏惧。
紫极真意以帝王威仪为骨,以道法自然为魂,走得是堂而皇之的光明正道,对唐门的暗圣真意有天然的压制作用。
另一道飘忽如鬼魅的气息,他不认得,但与唐天痕的真意有几分相似。
应当是唐门中新晋的二品宗师。
两名二品宗师,若是别人遇到,恐怕早已心生退意。
但玄清真人不会退,他对自己的武道极具自信。
“师叔,你去乾清宫。”玄清真人的声音沉稳而急促,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通玄真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灰色身影从夜空中划过,掠向乾清宫的方向。
玄清真人深吸一口气,紫极真意全力展开。
紫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持剑在手,身形如流星般掠向后宫。
后宫,张贵妃寝殿前。
唐天啸与唐天痕已经杀穿了府军卫的最后一道防线。
月白色锦袍与灰布长衫上溅满了血,他们脚下踩着府军卫的尸体,站在寝殿前的石阶下,距离殿门不足二十丈。
只要再上前一步,只要推开那扇门,皇帝就在里面。
唐天啸抬起头,望向天边那道正在快速逼近的紫光,眉头微皱。
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铺天盖地,将夜空染成一片紫霞。
那道真意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从远处席卷而来。
他的万化归虚真意在这股威压下,微微一滞。
唐天痕也感受到了。
他没有皱眉,反而笑了。
那道紫光,那股真意,他等了十多年。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紫光在寝殿前的广场上空骤停。
紫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玄清真人持剑而立,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俯瞰着石阶下那两道人影。
他的目光从唐天痕身上扫过,落在唐天啸身上,又回到唐天痕身上。
“唐门主,十多年不见。”玄清真人的声音不大,却在夜空中清晰可闻,如同钟磬。
唐天痕抬起头,目光与玄清真人对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十多年不见,玄清真人风采依旧。”
玄清真人没有接话。
他的紫极真意已经精准地锁定了唐天痕和唐天啸。
紫金色的光环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如同一轮紫色的太阳,将方圆百丈照得一片通明。
紫极临凡。
帝王威仪,君临天下。
紫金光环笼罩自身,将他的气势推到了巅峰。
唐天啸的目光微微闪动。
玄清真人要以一敌二,对付两名二品宗师。
狂妄,但他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紫极真意对暗圣真意的压制作用,在玄清真人手中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万化归虚真意在紫金光环的笼罩下,如同被束缚住了手脚,不再如之前那般随心所欲。
唐天痕没有犹豫。
他的身形从石阶上掠起,灰布长衫在夜风中展开,如同一只灰色的大鸟扑向空中。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玄清真人。
《摧心掌》。
掌力隔山打牛,可穿透护体真气,直伤心脏。
中者表面无伤,心脏碎裂。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枚暗器。
《孔雀翎》。
唐门传说级暗器,以孔雀羽毛为形,暗器出手时有孔雀开屏之美,美到极致便是死到临头。
五色斑斓的光芒从暗器上绽放,如同一只孔雀在夜空中展开尾屏,绚烂、夺目、致命。
唐天啸紧随其后。
月白色锦袍从石阶上掠起,身形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另一侧扑向玄清真人。
他的天机剑,剑身漆黑无光,专为暗杀而铸,剑出无声,剑收无影。
剑锋直取玄清真人的咽喉,以奇门方位出剑,无视防御角度。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袖中滑出一枚银针。
《一线天》。
速度超越视觉极限,肉眼完全不可见,可洞穿重甲和护体真气,无视一切防御。
玄清真人在空中身形一转,右手长剑横扫。
《紫极剑典》紫极临凡镇八荒。
紫金色的剑光如潮水般涌出,迎向唐天痕的摧心掌和孔雀翎。
左手同时拍出,掌风中夹杂着紫色的雷电。
《紫极天雷掌》紫雷贯日。
紫色雷柱从他掌心冲出,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迎向唐天啸的天机剑和一线天。
轰——
紫金色的剑光与孔雀翎的五色光芒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暗器碎片四散飞射,被紫金色的剑光绞碎,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夜空中。
摧心掌的掌力穿透剑光,拍在玄清真人的护体罡气上。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胸口一闷,但紫极临凡的金光将大部分掌力挡在了外面。
余下的掌力虽然侵入体内,但被他的紫金混元功化解,只造成了一瞬间的不适,没有伤及心脏。
另一侧,紫色雷柱与天机剑的剑光碰撞。
雷柱击碎了剑光,余势未消,直取唐天啸。
唐天啸身形急转,月白色锦袍在雷光中一闪,堪堪避开雷柱。
他的左肩被雷光擦过,道袍撕裂,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同时,他的那枚一线天银针在雷光中穿行,速度不减,无声无息,射向玄清真人的眉心。
玄清真人的紫极真意捕捉到了那道细微的杀气。
他头微微一偏,银针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入身后一根殿柱,没入柱身,只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黑洞。
三名二品宗师交手的第一回合,电光石火。
从唐天痕、唐天啸出手,到玄清真人化解,不过三息。
黄严站在殿门前的台阶上,扶着汉白玉栏杆,腿在发软。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空中那三道正在激烈交锋的身影。
紫金色的剑光与五色的暗器光芒交错,紫色雷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月白色与灰布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空中穿梭。
他的喉咙发干。
“退!”黄严嘶声高喊,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府军卫,向后退!拱卫陛下!不要靠近战场!”
府军卫的士兵们如蒙大赦,迅速向后退去。
他们不怕死,他们方才用人命去填那两名二品宗师的刀口,没有一个人后退。
但那是命令,是职责,是他们作为亲军的本分。
此刻面对三名二品宗师混战,他们上去只是送死,毫无意义。
他们的职责是护卫陛下,不是送死。
退,是应该的。
府军卫的盾牌阵迅速收缩,从原本的包围圈收缩成一道环绕寝殿的人墙。
盾牌向外,长枪向外,刀剑向外。
几千人的军队,此刻只剩下一千多人,但他们依旧列阵整齐,严阵以待。
黄严站在殿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府军卫撤退,看着战场从石阶下转移到空中,看着那三道身影在夜空中交错、碰撞、分开,他的心在狂跳,手在发抖。
他是三品镇国,但在二品宗师的战场上,他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等着。
空中,玄清真人持剑而立,紫色道袍上多了几道裂口,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一线天的银针擦过留下的。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但眼中依旧平静如初。
唐天痕站在他对面二十丈处,灰布长衫的左袖被剑光削去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臂。
手臂上有一道血痕,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唐天啸站在另一侧,月白色锦袍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左肩的焦痕还在冒着青烟,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但气息依旧沉稳。
三人在空中对峙,夜风呼啸,血腥气在风中飘散。
远处,乾清宫方向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稀疏了许多。
更远处,金陵城的万家灯火依旧闪烁,百姓们还在欢度上元佳节,不知道宫中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
紫金观,援军已至。
乾清宫。
吴王站在御座前,银白色的铠甲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的面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今夜的心情如同过山车。
刚开始,一切顺利。
东安门开门,西华门开门,大军直入乾清宫,锦衣卫虽然顽强抵抗,但在两位二品宗师和上千死士的围攻下,节节败退。
他站在乾清宫前,看着殿门被撞开,看着甲士们涌入殿中,心中激荡如潮。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然后,他发现皇帝不在乾清宫。
甲士们搜遍了每一个角落。
帷幔后面、屏风后面、柱子后面,甚至掀开铺在殿角的毡毯查看地面有没有暗门。
没有,皇帝不在这里。
他站在空荡荡的御座前,心中那团火被浇了一盆冰水。
再然后,虎贲卫开始反攻。
不是小规模的骚扰,是真正的、成建制的反攻。
数千人,盾牌如墙,长枪如林,从甬道中涌出,将他的甲士们堵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
他的私军虽然个人战力更强,但人数太少,纪律太差,在虎贲卫的步步紧逼下,节节后退。
从广场退到殿前石阶,从石阶退到殿门,此刻,他被围在了乾清宫里。
吴王咬了咬牙,看向殿门方向。
虎贲卫的盾牌阵正在从殿门涌入,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长枪从缝隙中刺出,将他的甲士们一个个刺穿。
甲士们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数相差悬殊,防线在一步步收缩。
殿中空间有限,他的上千甲士无法全部展开,只能一批批地上前,一批批地倒下。
而在殿角,另一处战场仍在胶着。
静虚真人和静慧真人带着残存的锦衣卫,背靠殿墙,结成紫薇阵,负隅顽抗。
他们已经撑了超过半个时辰,身上的道袍残破,剑上满是缺口,每个人的气息都虚浮不定。
但他们依旧在撑,用内力撑,用意志撑。
唐飞鸿的身形在紫薇阵边缘游走,九道残影朝九个方向掠出,真身藏于其中,短刀从刁钻的角度刺出。
静慧真人一剑格挡,刀剑碰撞,火星四溅。
静慧真人被震退一步,唐飞鸿的身形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唐紫烟从另一侧掠出,短刀直取阵中一名锦衣卫。
静虚真人宽刃重剑横扫,刀剑相交,唐紫烟的身体被震退数丈,落地时脚步踉跄。
她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
她的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唐地灭站在战圈外围,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紫色道袍上残留着剑气的痕迹。
他不时从袖中射出一把毒针,针细如牛毛,肉眼难辨。
紫薇阵中有人中针,面色发黑,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但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阵型不乱。
唐地绝手中托着佛怒唐莲,莲花无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飘入紫薇阵中。
金色的花瓣在空中炸开,在紫薇阵中造成最大的伤害。
通玄真人到来的那一刻,唐地绝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不是一个人的压力,是一座山的压力,是整座紫金山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
他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灰色道袍,白色须发,清癯的面容,平淡如水的目光。
老者悬浮在半空中,灰色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剑未出鞘,但那股无形的剑意已经笼罩了整座乾清宫。
通玄真人的目光扫过殿中,在静虚真人、静慧真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在那些残存的锦衣卫身上停留了一瞬,在吴王的甲士们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唐地绝、唐地灭、唐飞鸿、唐紫烟等人身上。
他看到了七八名三品镇国,看到了他们手中那些正在滴血的暗器和刀剑。
他拔剑。
松纹古剑出鞘,一道紫色的剑光从剑鞘中倾泻而出,如同一道紫色的瀑布,在夜空中展开。
《紫极剑典》,一剑化万剑。
剑光如紫霞漫天,铺天盖地,将整座乾清宫照得一片通紫。
无数道紫色剑光从主剑中分裂出来,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指向一名吴王阵营的三品镇国。
唐地绝首当其冲。
他手中的佛怒唐莲还没有来得及推出,三道紫色剑光已经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他急退,身形在殿中急转,堪堪避开两道,第三道剑光擦着他的左臂飞过,道袍撕裂,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飞溅。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唐地灭正在向紫薇阵中射出毒针,剑光袭来时,他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全身内力灌注护体罡气。
两道剑光同时击中他的胸口,护体罡气剧烈震荡,他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一根殿柱上,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唐飞鸿的九道残影在剑光中一一碎裂。
他的真身从残影中掠出,短刀横在身前,格挡一道直取他眉心的剑光。
刀剑相交,他的身体被震退数丈,虎口崩裂,短刀险些脱手。
唐紫烟身形急转,堪堪避过一道剑光,第二道剑光从另一侧袭来,她避无可避,只能举刀格挡。
刀剑相交,她感到一股磅礴的巨力从剑光中涌来,震得她手臂发麻,半边身体僵硬,短刀险些脱手。
一击。
只是一击。
通玄真人只出了一剑,七八名三品镇国全部受伤。
这一剑的效果,足以让吴王阵营的所有人胆寒。
唐紫烟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通玄真人,落在殿外那些正在涌入的虎贲卫身上,又落在殿角还在负隅顽抗的紫薇阵上。
若是唐梓铭在,局面绝不会如此被动。
以唐梓铭的阵法造诣,紫薇阵早就被破了。
若是唐梓铭在,他完全可以布下奇门遁甲大阵,困住静虚真人、静慧真人,甚至困住通玄真人。
即便通玄真人是二品宗师,以他们七八名三品镇国的联手,加上奇门遁甲大阵的辅助,未尝不能与之一战。
可是唐梓铭不在。
他消失了。
而消失的原因,就是她派他去暗杀陈洛。
唐紫烟咬了咬牙,将心中那份愧疚和悔恨压了下去,握紧短刀,再次扑向紫薇阵。
没有退路了。
今夜,要么他们抓住皇帝,要么他们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