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京城地界不过三十里。
窗外的景色就发生了断崖式的变化。
如果说京城是一种在人为高压下形成的，秩序井然的萧条。
那这里，就是秩序彻底崩溃后的荒芜。
官道两旁的田地，大片大片的荒废着，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偶尔能看到几块还在耕种的田，里面的庄稼也稀稀拉拉，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路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民。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向前挪动着。
像一群被看不见的手驱赶的牲畜。
没有目的地。
也没有未来。
崔健身边的暗影卫士，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的向他汇报着。
“陛下，出京之后，各地情况基本如此。”
“您提拔的那些新任地方官员，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敛财，颁布了大量前所未有的苛捐杂税。”
“许多百姓被逼破产，只能变卖田地，四处流亡。”
崔健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
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天，这还是人间的景象吗？】
【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吧？】
【疯帝！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些都是你的罪孽！】
弹幕里的“小仙女”们以经开始了她们每日必备的谴责环节。
崔健看了一眼，甚至有点想笑。
罪孽？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就和夸奖差不多。
马车继续前行。
路过一个破败的村庄时，一股腐烂的臭味飘了进来。
崔健掀开车帘的一角。
他看到了一副“人间惨剧”。
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正抱着一个早已断气、身体都出现尸斑的孩童，坐在村口的一颗歪脖子树下，空洞的哭嚎着。
在她身后的树干上，一个男人悬挂着，身体随着风轻轻摇晃。
显然，是一家人。
暗影卫士们目不斜视。
他们见惯了死亡。
他们只在乎皇帝的安危。
崔健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默哀。
他是在欣赏。
欣赏这幅由他亲手缔造的，充满了绝望与毁灭气息的“艺术品”。
他觉得，这画面，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就好像打翻的调色盘，虽然混乱，但颜色足够浓烈。
【操！我受不了了！这也太惨了！】
【陛下，咱就是说，要不要管管啊？这有点过了吧？】
【过什么过！不破不立！这是改革必要的阵痛！你们这些圣母懂个屁！】
【没错！就是要这么狠！把那些旧时代的蛆虫都碾死，才能建立新世界！】
“义父们”的弹幕很快就压过了那些零星的同情。
他们比崔健更懂得如何为他的暴行寻找合理的解释。
崔健对此很满意。
他放下了车帘。
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点评了一句。
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
不错。
在前方的一个镇子上，马车停了下来。
因为镇子口，被一具具倒毙的尸体堵住了。
尸体边上，几个穿着官服的衙役，正在用鞭子驱赶着聚拢的野狗。
崔健下了马车。
他踱步走到镇子的公告栏前。
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还散发着墨水味的“新政”。
崔健饶有兴致的一张一张看了过去。
除了最基本的田税、人头税之外，上面的名目，简直让他大开眼界。
《关于征收大晏百姓初生税的试行草案》。
内容：凡新生儿，需按人头缴纳三两银子的“落地费”，寓意感谢皇恩，喜降人间。
《关于对百姓呼吸行为进行管理的通知》。
内容：为节约大晏朝宝贵的空气资源，每人每月需缴纳五十文的“呼吸税”，肺活量大者酌情加收。
《关于规范日照使用权的公告》。
内容：阳光乃陛下恩赐，万民不可无偿盗用。每日辰时至酉时，凡在户外活动者，无论晴雨，皆需按时辰缴纳“晒太阳税”。
还有“走路税”、“睡觉税”、“睁眼税”……
每一项税收，都荒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每一张公告的落款，都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
崔健身后的暗影卫士们，哪怕心如铁石，此刻也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看向自家主子的背影，第一次产生了无法理解的情绪。
这位帝王，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到这一切，难道不应该愤怒吗？
然而。
崔健的反应，让他们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看着那些荒唐的税令。
非但没有生气。
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种惊喜。
是一种发现了宝藏，找到了知音的惊喜。
他伸出手，小心的撕下那张《呼吸税》的公告。
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公告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嘴里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
“人才啊……”
“真是他娘的人才啊！”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
“你们是懂敲骨吸髓的。”
这句发自肺腑的赞美，让在场的暗影卫士，集体石化。
【卧槽？我没看错吧？陛下这表情是……赞许？】
【完了，我承认我有点跟不上陛下的脑回路了。】
【神！陛下绝对是神！他看到这些，想的不是百姓，而是这些官员的‘KpI’完成了！而且是超额完成！】
【对！陛下要的是结果！只要能把钱搜刮上来，用什么手段重要吗？】
“义父们”再一次用他们扭曲的逻辑，精准解读了崔健的心思。
崔健确实是这么想的。
在他看来，能想出这些税收名目的人，简直就是百年一遇的商业奇才。
这种创意，这种执行力，这种不把人当人的精神。
都和他本人，高度契合。
“去。”
崔健拿着那张纸，对身边的卫士说。
“去本地的官衙。”
“朕，要去拜访一下这位同道中人。”
他没说要杀人。
也没说要问罪。
他用的是“拜访”和“同道中人”这两个词。
这比他直接下令屠城，还要让手下们感到恐惧。
这位皇帝，已经不能用疯来形容了。
他是真正的，凌驾于所有人类道德和情感之上的。
魔鬼。
不。
连魔鬼，恐怕都要向他学习如何变得更坏。
卫士领命而去。
崔健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尸体。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
他很想看看，能把地方治理成这个样子的“人才”。
究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