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萧因一直紧紧护住我,在朦胧间,我窥见他眼中的担忧。
他堵住我的唇,将氧气渡给我,那朵我送给他的玫瑰在水中消散,花瓣被水流冲走,不知去了何方。
再次睁开眼时,我们被冲上岸。他双眼紧闭,但搂住我的双臂并未松开。
我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轻唤:“萧因?夏萧因?”
没有反应。
我心慌了,连忙给他做人工呼吸。他嘴角微微上扬,我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胳膊:“既然醒了就快点起来,成心想让我担心吗?”
他别过脑袋,好像在闹别扭:“那朵你送我的花被水冲走了。”
我蹲下身,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轻声哄他:
“那怎么办呀?我再给你买一朵?”
在他反驳前,我笑着补充道:“但那是我送给你的,全天下就一朵,让我想想…”
“你想要什么呢?萧因。”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瞥向我,眼中的执着不容忽视。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但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沉默地四处看看,这里应该位于河流的下游,但具体方位我并不熟悉。
那两只鹰也不知被冲到哪里,如果不是夏萧因护住我,想必现在我也没办法和他待在一起。
我向他伸出手,指了指身上的湿衣服:“我们先找个地方弄干身上的衣服吧?穿着怪不舒服的。”
他的头扭到一边,之前还不觉得,现在他隐隐有几分少年气。白玉一般的耳廓显出几缕绯色,我越凑近他便越难以自持。
我低下头一看,衣服黏作一团,似乎能够看到…
下一秒,夏萧因将湿透了的斗篷套在我身上,他正色道:“就这样。”
我眨了眨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之前怎么没见你害羞?”
他烟紫色的眼眸左右躲闪,过了半晌,我也不好意思逗他了:“好吧好吧,那我们快点生团火吧?我好冷哦。”
夏萧因主动牵起我的手,虽然动作很细微,但我能感受到,他在摩挲我的手心。
我们靠在树边,肩并肩看着火光升起。
一时无话,我也不知道该提起什么话题。夏萧因之前的反应明显对兽灵大陆有抵触,我真的应该帮助他回去吗?
但如果他待在这里,早晚会被其他人类发现。
我不认为他是不同的,但偏见不会消失。
“萧因,我…”
“你到底是谁?”
我们同时开口,他的话让我一怔,我半张着嘴,没来得及掩饰惊讶。
他往后一靠,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当初在落木森林中的他,他的发丝半干,此时有些微卷:
“你一开始在黑市把我买下,我以为你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但你什么都不要,你送我玫瑰,给我身份,还叫我…丈夫。”
“白狼的价值你不看重,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明明我的确是第一次见你。”
他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缓缓在我眼前摊开手掌:
是狼族的信物,狼牙。
“果然,你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
记忆里的熟悉再怎么样也无法掩盖,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表情也被他捕捉。
我垂眸思索该怎么给他解释,核心信息我无法透露,说我是来帮他的?他恐怕不会信。
原来让一个人信任自己是这么困难的事。
但如果是夏萧因…
“萧因,如果我说我是为你来的,你信我吗?”
他笑了笑,突然凑近我,目不转睛盯着我看。
手心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下,我回过神,不解地看向狼牙。
“信不信什么的,我很难说清。”
“我看得出你有事瞒我,但你帮了我是事实。”
“既然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
“我只是通知你:我认定你了。”
很难说清我现在是什么感受,灰烬的气味和他身上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很复杂,却…透出一股安心。
我果然还是自私的,我不希望他忘记我。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狼牙,略微举起,对他一笑:“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给了我没关系吗?”
他眼中出现不加掩饰的桀骜,似乎信物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玩意儿。
“你救了我,不过是个狼牙,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我靠近他,指尖轻点他的胸膛,缓缓摇了摇头:“萧因,你很重要,所以你给我的狼牙同样重要。”
“不是狼牙本身有什么价值,是你给我的东西很有价值。”
我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就算你捡块石头给我,我也会当宝贝的哦。”
他罕见地愣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先休息吧,休息好了以后再说之后的事情。”
他搂住我,我们相拥而眠。
肩膀被谁戳了戳,我微微睁开眼睛,见一个人睁着大眼睛盯着我看,把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夏萧因吵醒。
“嘘嘘,是我,那只鹰!”
他瞟向夏萧因,似乎不想惊动他。
我垂眸,轻轻挪动夏萧因的胳膊,向鹰使眼色:“借一步说话。”
找了个空地,我率先发问:“从洞穴离开后就没见到你们,我猜想你们已经回到了兽灵大陆,现在避开夏萧因,是想和我聊什么?”
他摊开手掌,掌心的东西我很熟悉,是鹰羽。
“我们的确已经回到了兽灵大陆,是我族族长找到我们的,但他听说…我们遇到了白狼,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把白狼带回兽灵大陆。”
听完,我不由得轻笑,声音轻飘飘的:“所以,你们想要我协助你们?”
他点了点头。
“凭什么?”
“救你们是情分,但并非我的本分。你已经看到了夏萧因的态度,他不想回兽灵大陆,我不会强迫他。”
鹰叹了口气,他压低声音:“族长也不想强迫他,但兽族的人没办法在人类世界待太久。”
“再这样下去…”
我观察他的表情,审视他话语的真实性。
“信物就是去往兽灵大陆的方法?”
看鹰的反应,我猜对了。
我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握紧拳头,心里有了答案:
“不管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真的事关他的安危,我都会试一试。”
“办法我来想,你们不要插手。”
鹰离开后,我站在原地平复呼吸。到底还是要对他隐瞒。
但换做是夏萧因,他也会为了我的安危将一切扛下。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不管怎么选,我都不可避免会伤到他的心。
我回到夏萧因身边,重新窝进他的怀里,直到眼泪蓄满眼眶也不曾出声。
鹰给的时限是三天,我在黑市购得了安眠药,事先在自己和其他猛兽身上用过,会睡两个小时。
但我一直没有找到给他服用的机会。
“你最近怎么一直在偷瞄我?”
夏萧因终于转过头,无奈地盯着我。
“你好看啊,多看几眼怎么啦?小气鬼!”
夏萧因索性坐到我面前,什么也不干了:“那让你看个够。”
我轻咳一声,听他的仔细看了看:和初见时不同,他真的像个贵公子,一举一动都让人赏心悦目。
我指了指脖颈上挂着的狼牙,飞快眨了眨眼:“我想问问,这个既然给我了可以任我处置嘛,比如说…”
“涂个颜色什么的。”
他举止随意,闻言轻笑:“既然给你了,你烤火玩都可以。”
我微愣,竟然想了想这个狼牙能不能丢到火里,后来看到他嘴角的笑才反应过来,他又在逗我。
“你想涂什么颜色?”
我抬眸注视他烟紫色的眼眸,摇了摇头:“我才不告诉你呢!”
夏萧因也没跟我计较,似乎只是提一嘴。
要找到和他眼睛颜色一样的颜料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但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了。
我刻意躲着他把狼牙上好色,收紧手心感受袭来的痛意。
该说再见了呢。
黄昏或许最适合告别。
我事先和他说我有事情找他,他虽然面上不承认,想必心里也是有些开心的吧?
“说吧,你找我是想做什么?”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尽量克制声线,露出我的笑容:“萧因,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我爱你。”
他明显有些慌乱,最后好像放弃了,语速有些快:“笨蛋…这种话怎么能…”
但我没有时间了。
我在他慌乱时偷偷将安眠药含入口中,上前一步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吻住他的唇。
当初在水下时他渡给我氧气,现在我却要让他入睡。
“你…!”
他的身体有些摇晃,最后倒在我的怀里。
我轻柔地抚过他的发丝,在他额头印上一吻:“睡吧,我的爱人。”
两只鹰从阴影处现身,他们向我点了点头,我带着夏萧因走到他们身后。
“这就是连通兽灵大陆与这里的结界了。”
我的目光没有一刻从夏萧因身上移开,他醒来后会怪我吧?
但我们下次见面,就是十七年后了。
我将狼牙挂在他的脖颈上,想起来当初那句失言:
眼睛的颜色。
是啊,他的颜色。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落下,目送夏萧因进入结界,在结界关闭的前一秒,我与他对视。
…怎么会?
我看清了他的嘴型:小骗子。
他是清醒的?但他还是顺应了我的计划。
我擦干眼泪,看着最后一丝阳光消散。
有些账,该清算了。
我先来到南边黑市,黑市商人正擦拭他的宝物,见我出现在门口,像见了鬼一样。
“哎呀,竟然是大人!我…”
我把匕首抵在他的脖颈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听我的命令或者死,选一个吧?”
他身体哆嗦,还想狡辩:“这这,我和大人什么仇什么怨啊!”
“三…”
我自然不会真的杀了他,我会把他交给他关起来的那些猛兽。
“等等,大人您想要什么?”
我一路押着他走到那些铁笼面前,一时间,所有猛兽发出怒吼。
“安静。”
我动用鹰的能力,和它们对话:“我可以放你们自由,这个人交给你们处置,但其他人类,一个都不要动。”
一个看起来很威严的猛兽张大嘴:“人类,我们为什么听你的!”
“你是驯兽师,我们被关在这里和你脱不了干系!”
我把商人往铁笼前一推,直视那头猛兽:“同意还是拒绝,我只要答案。”
“但我劝你们想清楚,错过这次机会你们又要面对电流的威胁,这样也无所谓吗?”
猛兽发出阵阵低吼,片刻后,它们匍匐下来。
看来是同意了。
我把商人绑起来放到一边,将所有铁笼打开。
它们将商人带走后,我动身前往北边黑市。
北边商人和他的助手一脸不可思议看着我:“你怎么…”
“我福大命大,你一点小伎俩怎么可能伤到我。”
我不再多言将他们敲晕,走到那个曾和夏萧因对话的猛兽面前,表明我的来意。
出乎意料,它很爽快。
“人类,兽不会像人一样言而无信,我们信守承诺。”
“最好如此。”
一眨眼功夫,帐篷里便空了,只剩下那头猛兽留到最后,它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人类,那白狼和你什么关系?”
系统跳出弹窗,显示我的任务目标已完成。
我看向云层后逐渐显现的皎月,恍然间发觉我已将人间的月亮送走:
“爱人,他是我的爱人。”
“用白狼的话说…”
“我是他的伴侣。”
抱歉,萧因,最后还是骗了你。
已解锁身份卡:落琼瑰
“江畔独步闻溪声,枕玉而眠,雨落琼瑰”
一梦浮生,千载光阴,一晃不过朝夕。
荼蘼事了,虚实相生,何以算作真心?
只叹多情人总庸人自扰,
平白蹉跎了些许好时光。
若共饮江水,
也算了却这一缕相思意。
身份:驯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