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陆星辰站在蓝海数据大厦的玻璃幕墙前。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胸前挂着“深蓝盾网络安全公司——技术顾问陆星辰”的访客证。
公文包里除了常规的资料，还藏着一枚经过特殊改装的U盘——里面是夏晚晴合成的那份“异常情绪数据”。
大厦大厅挑高近十米，冷白色的灯光照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前台接待确认预约信息后，一名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引导他走向电梯。
“技术交流会在三楼会议中心，两点准时开始。”
女员工的声音很公式化，“交流会结束后会有自由参观环节，您可以到五楼的展示中心体验我们的最新技术应用。”
陆星辰点头道谢，目光扫过大厅。
四个角落都有监控摄像头，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
保安站在不远处的闸机旁，看似随意，但站姿和视线角度都显示出专业训练痕迹。
电梯上行时，女员工忽然问：“陆顾问之前接触过情感计算领域吗？”
“有所涉猎。”
陆星辰谨慎地回答，“我们公司主要做数据安全，但对新兴技术领域保持关注是必要的。”
“那您今天来对了。”
女员工露出职业微笑，“我们蓝海在情感计算算法方面有一些突破性进展，待会儿的演示环节应该会给您带来惊喜。”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
会议中心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大多是科技公司的技术人员、投资机构的分析师，还有几个大学的研究员。
陆星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
两点整，灯光暗下，投影亮起。
周启明走上讲台。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在茶楼时更亲和。
“各位同仁，下午好。欢迎来到蓝海数据的技术交流会。”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不是枯燥的技术参数，而是一个愿景——如何让科技真正理解并回应人类的情感需求。”
演示开始了。
屏幕上展示着一系列算法模型、数据可视化图表，还有几段演示视频。
视频里，测试者佩戴着脑电波监测设备，观看不同内容的视频片段，旁边的实时分析系统准确识别出他们的情绪变化：愉悦、悲伤、恐惧、平静……
“我们开发的情感识别算法，准确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二，远超行业平均水平。”
周启明语气中带着适度的自豪，“但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突破在于——我们不仅能识别情绪，还能预测情绪的演变轨迹，并在关键时刻进行正向干预。”
他调出一组数据对比图。
左侧是普通人的情绪波动曲线，杂乱无章。
右侧则是经过“蓝海情感调节系统”干预后的曲线，波动明显平缓，负面情绪的峰值被抑制。
“这套系统已经在一些心理健康机构进行试点，帮助焦虑症和抑郁症患者更好地管理情绪。”
周启明说，“但我们不满足于此。我们正在探索的，是如何将这种技术应用到更广泛的场景——教育、娱乐、甚至企业管理，帮助每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台下响起掌声。
陆星辰跟着鼓掌，但眼神冷静。
周启明的演示完美无瑕，所有数据都合理，所有应用场景都充满社会责任感。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心窗”App的真相，他几乎要被说服。
演示环节结束，进入自由提问和交流时间。
陆星辰没有立刻行动。
他观察着哪些人围到了周启明身边——大多是投资者和媒体记者，问的都是市场规模、盈利预期之类的问题。
而技术人员的交流圈在会场的另一侧，围着几个穿实验室白大褂的人。
他端起一杯咖啡，自然地走向那个技术圈。
“……所以你们在特征提取阶段用了深度卷积网络？”
“对，但我们在池化层做了改良，增加了时域注意力机制，这样能更好地捕捉情绪的动态变化。”
几个技术人员正在讨论算法细节。陆星辰听了一会儿，然后在一个合适的间隙插话：“刚才演示里提到情绪预测，你们的模型如何处理‘突发性情绪崩溃’这种非线性事件？”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个戴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技术主管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很专业。突发性情绪崩溃本质上是长期压力累积后的临界点突破，我们的模型会监测多项生理指标的长期趋势，当检测到多个指标同步逼近阈值时，就会提前预警。”
“预警准确率呢？”
“在试点数据集中，对重度抑郁患者突发崩溃的预警准确率是百分之七十八，平均提前时间四十二分钟。”
技术主管说着，忽然打量了一下陆星辰的访客证，“您是做网络安全的？对这个领域也有研究？”
“数据安全也包括对算法伦理的评估。”
陆星辰说，“比如，如果这套系统被滥用，用来故意诱发而不是干预情绪崩溃，后果会非常严重。”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技术人员干笑两声：“这种假设太极端了。我们的系统有严格的伦理审查机制，所有应用场景都必须经过多层审批。”
“当然，我只是从安全角度提出可能性。”
陆星辰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实际上，我今天来也是想请教各位一个技术问题。我们公司在做安全审计时，遇到一段非常特殊的生物数据，现有的情绪分析模型都无法合理解释。”
他打开电脑，连接投影，将那份合成数据投射到旁边的空墙上。
波形图出现在屏幕上。
前半段是平缓的基础生理信号，但到了中段，突然出现剧烈的、高频的振荡，振荡的幅度和频率都远超正常人的生理极限。
更诡异的是，在振荡之后，信号没有像预期那样衰减或崩溃，而是转入一种稳定的、低幅度的新节律，仿佛完成了某种“蜕变”。
几个技术人员的眼睛都亮了。
“这是哪来的数据？”年轻主管迫不及待地问。
“客户委托我们进行安全评估的设备采集到的，来源保密。”
陆星辰说，“我们试过所有公开的情绪分析模型，都无法分类这种模式。它既不像极度的恐惧或悲伤，也不像愉悦或平静。从生理指标看，它更像是……某种‘超常状态’。”
年纪大的技术员凑近屏幕，仔细观察波形细节：“这振幅……如果数据真实，意味着被测对象在短时间内释放了巨大的生物能量。但之后转入的稳定节律……不可思议，这不符合能量守恒。”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陆星辰关掉投影，“所以想来请教各位专家，蓝海的算法能否解释这种现象？或者说，在你们的研究中，是否遇到过类似的‘异常样本’？”
几人对视了一眼。
年轻主管说：“陆顾问，方便把这段数据的匿名版本发给我们吗？我们可以在实验室环境下做个深度分析。”
“当然可以。”
陆星辰将U盘递过去，“这是脱敏后的数据文件。不过我必须强调，这涉及客户机密，只能用于技术研究，不能外泄。”
“明白明白。”主管接过U盘，立刻插进自己的电脑，“您稍等，我让我们的首席算法工程师看看——他今天在楼上实验室，但应该会对这个感兴趣。”
陆星辰心中一动。首席算法工程师，这可能是接近核心团队的机会。
十分钟后，主管回来了，表情有些微妙：“陆顾问，我们王工想请您上去聊聊。他说……这段数据让他想起一些很有意思的旧研究。”
“方便吗？”
“没问题，我带你上去。不过实验室是核心区域，需要额外的访客权限。”主管说着，领着陆星辰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需要刷卡加指纹验证。
上行过程中，陆星辰注意到电梯按钮没有地下楼层的标识——但根据建筑图纸，蓝海大厦有地下两层。
电梯在七楼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陆星辰感到一股微弱的、但明显不同于其他楼层的“气息”。
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能量场的质感。稀薄，但存在。
实验室比想象中更大。玻璃隔断分割出不同的功能区，各种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忙碌，几乎没人抬头看访客。
主管带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独立工作区。
一个头发花白、约莫五十岁的男人正站在巨大的曲面屏前，屏幕上正是陆星辰带来的那段波形图。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王工，这位就是深蓝盾的陆顾问。”主管介绍道。
王工——王瀚，蓝海数据的首席算法工程师——打量着陆星辰，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这段数据，你从哪儿弄来的？”
“客户委托。”陆星辰重复之前的说辞。
“客户是什么人？”
“抱歉，保密协议。”
王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这数据的基底信号非常‘干净’，干净得不像自然采集的。但叠加在上面的振荡模式……如果不是造假，那就意味着我们遇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案例。”
他走到另一台电脑前，调出一组复杂的算法界面：“我用我们的核心模型跑了一下，结果很有趣。模型将这种状态分类为‘未知类别七’，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三。而在我们的历史数据库中，‘未知类别七’只出现过三次。”
“三次？”陆星辰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能透露是什么情况吗？”
“一次是西藏某位高僧的冥想记录——非公开研究数据；一次是某位濒死体验者的生理监测；还有一次……”王瀚顿了顿，“是我们自己的实验体，在特定声波刺激下进入的深度催眠状态。”
陆星辰感到后背发凉。实验体，深度催眠状态。
“不过那三次的数据强度，都不及你这段的十分之一。”
王瀚转过身，目光如炬，“陆顾问，你真的不知道这数据的来源？”
“客户只说是在测试某种新型生物反馈设备时意外采集到的。”
陆星辰面不改色，“王工觉得这可能是什么？”
王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城市景观，沉默良久。
“你知道情绪的本质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生理和心理的综合反应？”
“那是表象。”王瀚说，“在我们的研究中，情绪是一种能量。愤怒是炽热的、爆裂的能量，悲伤是粘稠的、下沉的能量，恐惧是尖锐的、收缩的能量。而人类，本质上是一个个会思考、会感受的能量转换器。”
他转回身，指着屏幕上那段波形：“你这段数据里，被测对象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并转化了巨大的情绪能量。不是简单的发泄，而是‘提纯’和‘重构’。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生理极限，甚至超出了我们现有科学框架的解释范畴。”
陆星辰等待着他继续。
“所以只有三种可能。”
王瀚竖起三根手指，“一，数据是精心伪造的。二，被测对象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超常个体。三……”
他放下手，声音压低：“有人在尝试用技术手段，人为制造这种‘能量跃迁’状态。如果是第三种，那意味着有人走在了我们前面，而且方向……可能不太对。”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陆星辰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预设的紧急信号。是夏晚晴。
他保持表情不变：“王工，感谢您的分析。如果后续有更多发现，我们保持联系？”
王瀚点点头，递过一张名片：“我对这个案例很感兴趣。如果你得到授权分享更多信息，随时找我。”
离开实验室，乘电梯下楼的途中，陆星辰查看手机。
夏晚晴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
【追踪到“夜间模式”数据流向最终端。地址：蓝海大厦b2，服务器集群第三阵列。数据实时输入某个独立加密分区，分区标记：孵化场a】
孵化场。
陆星辰抬起头，电梯镜面映出他凝重的脸。
演示厅里的社会责任感，实验室里的前沿研究，地下服务器里的“孵化场”——蓝海数据的三副面孔，正在他眼前重叠。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不越界的前提下，找到连接它们的证据。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
陆星辰走出大厦时，夕阳正好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现代建筑。
光鲜的外表下，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生长。
明天，技术交流会还有最后半天。
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进入地下二层，又不触犯法律的计划。
规则之内的方法，一定存在。
他必须找到它。